第五章:奴隸營
第二節:奴隸種植園(2)
每年一度,在海上的季風殺戮祭之前一個月,也就是霾母蟲犁過大地之前的一個月,陸地農人在白聖僧主持下會舉辦盛大的節日——出酒節。這是一年出酒的日子,克蘇恩平原上各大酒作坊,會將今年的頭酒摘取,奉獻給白聖僧,沿途送酒的隊伍會演變成各個村莊、家族之間鬥酒的狂歡節。每家每戶,都會將今年的私釀置於道路兩邊,供送酒的狂歡隊伍盡情浪飲。有條件的酒坊和村莊還會聘請盲羊阿班,為狂歡伴唱,成為每年克蘇恩大陸上唯一歡暢的一周。而這個盛大的出酒節,除了一些繁瑣的宗教遊行和祭祀典禮之外,最受人民歡迎的就是出酒節的角鬥盛會。各個少司命會選派自己的奴隸武士甚至自由民志願者參加角鬥,分別去挑戰代表轉生者聖殿的角鬥士。而每個人都可以為他們下注,也有不同盤口組織賭博,可以說每個集市都會有這樣的頭領出來組織賭博,甚至還有私下開設的底下角鬥比賽,那會是更血腥的殺戮場。
每年為了出酒節的效果,被稱為老團頭兒的奴隸獵手頭領,都會提前捕捉或購買一批角鬥士並殘酷地訓練他們——是個角鬥士選手,僅有一半兒活到出酒節。為了獲得更多的歡呼,老團頭兒一般會刻意收集來自其他民族的戰士,海民、牧民、沼澤流民,他會把海民包裝成叱吒盲鯊水道的大海盜、牧民包裝成肆行無忌的綠林好漢以及陰險狡詐、殺人如麻的沼澤刺蝽獵頭。這樣,最後這些充滿異域風格的戰士最終會被農業民族的勇士打敗,這是出酒節常規的演出腳本。當然,劇情偶爾也會由於勇士的傑出表現而不同,特別英勇的異族戰士,如果能表示願意皈依,並能獲得群眾足夠的歡呼的話,也偶爾可以獲得白聖僧的赦免,而獲得榮耀並成為他的奴仆。
在出酒節和角鬥比賽開始前夕,老團頭兒會讓手下——現在是腔骨,帶著士兵押送著角鬥士四處遊行,算是為決鬥比賽的預熱,也讓那些躍躍欲試的自由民選手看看,他們如果下場,會面對怎樣的敵人。繭人船長被面上刺上了侮辱性的紋身,他被包裝成一個海盜——哪怕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在和海盜作戰。沿途的農民對他們表現出熱情的好奇心和貪婪的詛咒,他們會像挑選籠子裡面的盲羊一樣挑選可能下注的選手,會命令他們擺出強健的姿勢,來判斷這個戰士能堅持幾場。繭人船長當然認為這是奇恥大辱,因此常常被腔骨手下的奴隸士兵用藤條戳他的屁股,呵斥他配合群眾的要求。而有些角鬥士,甚至是從小養成的角鬥士則歡欣鼓舞,在籠子裡搔首弄姿,他們在爭取擁躉,這些群眾沒準會在賽場上幫助他們九死一生、改變命運。
腔骨卻對此興致索然,他也想過參加角鬥比賽而獲得白聖僧直接的垂青,但他卻缺乏獲得歡呼的能力,他不會像角鬥士那樣花哨的作戰,他只會乾淨利索地解決對手,甚至觀眾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完成了殺戮動作,這使他在比賽中取勝卻反而收獲了倒彩兒。他奉命押解這些角鬥士巡遊暖場,他興趣卻是沿途品嘗每家抬出的新酒。這些免費的佳釀,是他一年一度不用花錢的暢快享受。當然,如果哪家姑娘對他露出一個曖昧的微笑,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湊上去,爭取和她找地方花幾分鍾翻滾一下。
腔骨擁有農民絕無僅有的雄壯體魄,他從未參與半地下勞作的身板兒筆挺,四肢像獬豸獸的腿那樣孔武有力,
脖子短粗,上面紋滿了青色的雷獸紋樣,那是他們家族的族徽,他的家族不幸於十年前毀滅於霾母蟲的遷徙,家裡的長輩全部罹難,剩下他帶著幾個弟弟投身白聖僧麾下為奴隸戰士,積累軍功,逐漸升至蘑菇集市團防營的團長,直接受命於少司命老團頭兒。但他卻一直想要恢復自由,按照農民的傳統,如果是因為霾母蟲遷徙而皈依為奴隸的,在成年後,可以要求主人給自己三個試煉,如果完成,就有資格能從主人的領地中分一塊兒另立門戶,以此重豎家門。但他的情況又比較特殊,鑒於曾經執掌北部大種植園的易杜德斯家族的盛名,因此他的主人直接是大司命,也就是說想要自由,就要向威嚴、刻薄的大司命直接提出,而以他對大司命的了解,這和造反也差不了多少。因此,按照傳統理所應當的道路,似乎在他的現實境遇中,此路不通。因此,他一直在靜待一個危機的出現,好讓他請命出征,並以勝利換得自由。 “嘿!木鐸!”腔骨帶著五分醉意走過一家破破爛爛的酒坊,這座酒坊只有十幾個叫花子一樣的老人在幫工,酒坊主人則是一個髒的看不出年齡的怪人,大家瘋傳木鐸每天在草原上溜達,會把遇到的第一件好玩的東西拿回家釀酒,一般兒而言,或許是一把新鮮的蕨菜,或許是幾個漂亮的蝸牛……但也有傳說——他曾把小半條腐敗的盲羊腿也用來釀酒,結果臭不可聞的肉醬湯混合了新鮮的蘑菇酒然後再次密封、又用他的秘法冷萃後(他們會將釀好的蘑菇啤酒在寒冷的季節至於室外讓其結冰,然後大概分離出酒精度較高的烈酒,大約可以達到二十到三十度),竟然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烈酒,後來這種釀法竟然成了最受歡迎的——生命之水的主要配方。而生命之水這種高度酒的出現立刻風靡克蘇恩,無論是嗜酒如命的牧民還是沒有酒取暖,就無法生活的海民,都是生命之水的臣民,這也是生命之水這個名字的由來。但木鐸將冷萃法和盲羊釀法傳授給大家後,自己卻癡迷於研發新的奇奇怪怪的配方去了,因此本來可以大發其財的木鐸,現在卻窮得連蘑菇粉都快買不起了。
木鐸聽到腔骨叫他,停下手裡的杵臼,樂呵呵地迎出來,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小酒友,他常常請他鑒定最新作品,並和他打賭這次用幾杯能把他撂倒。
“哦,腔骨,今天喝了不少了嗎!”
“沒多少……早著呢。”
“可你到了我的酒坊了,那這樣,我今天三碗就能撂倒你。”木鐸得意地昂著下巴挑戰這個微醺的勇士,並指一下牆根兒已經倒下的幾個醉客,裡面竟然有斷手的瘋子和他的破爛跳蛙,木鐸笑著說:“我有新作品了,還沒人撐過三碗呢!”
說罷他引腔骨走進半穴居的棚子裡面,給他倒上一碗酒,腔骨搖晃瞥了一眼,見這酒不同別的生命之水,竟然清純沒有渣子,他聞一聞,竟然究其竄鼻子,他驚訝地嘗了一口,竟然直燒痛了喉嚨,他通身溫暖,酒氣上頭,不禁大聲喝彩:“這酒好霸道的力氣!”
木鐸哈哈一笑,拉他到房間深處,從灶台中撚起一片燃燒著的霾母蟲丸子(在半地下的室內點火,不會引來天人蟲,室外就危險了),往腔骨眼前一晃,竟然將碗裡的酒點燃了,腔骨大驚。木鐸卻示威地示意他敢不敢喝,腔骨努努嘴,一張口將燃燒著的一碗烈酒一飲而盡,又熱又辣,感覺一身穢氣一掃而空,但又像被火神舌吻了一番。饒是腔骨這樣的一條壯漢,也幾乎落下淚來,他咬牙緩了緩,長聲笑道:“厲害!……像是和火神親了個嘴啊!”
木鐸一拍大腿,笑著點頭說:“我就知道給你不白喝,這酒,就叫火神之吻也是不錯。”
說罷從陶罐裡給腔骨倒上一碗,這下腔骨竟然不敢乾掉,只是抿了一大口,談不上美味,就是燒灼異常,滿口辛辣。他點頭道:“嗯,有了這個,別的酒可都成了娘們兒了!天神啊……你是怎麽做到的?”腔骨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他開始習慣並喜歡上這個熱刀子捅嘴的感覺了。
“一直以來,自從生命之水的冷萃法誕生後,大家都認為用更冷的天氣就能萃取更烈的酒,或者把生命之水再去冷萃,但效果全不好,甚至適得其反。而我也在這上面浪費了太多時間。直到有一天,我把一壺酒放在爐灶上,對,我想拿它煮羊腿吃,但有個人耽誤了我一個下午,等我回到灶台邊,這罐子酒,已經慢慢燉了半天,酒都跑了,剩下的,是寡淡的水。”說著,木鐸開始演示製作過程,他把一罐子酒架在灶膛上面,並在地下塞進去幾塊霾母蟲丸子的碎片,很快,罐子裡面的酒冒出小泡和蒸汽。
“有天早上,我在地衣草原上散步,看到有一隻盲羊在一塊石頭上舔水喝。 這場面你一定見過,清晨的霧氣會在冰冷的石頭上凝結成露珠,但這塊石頭上的水汽簡直源源不絕……我就把它搬了回來,又找人想辦法破開、磨平、開槽兒……”木鐸費力地從灶台邊搬出一塊黑乎乎的石頭——嘡啷一聲架在陶罐上面,酒氣遇到黑石頭立刻凝結成露水,並開始緩緩順著木鐸事先刻好的凹槽流淌下來,木鐸將一個大碗放在底下——流出來的就是克蘇恩世界最早的蒸餾酒了。木鐸喜滋滋地和腔骨說:“這黑石頭和一般石性不同,又冷又硬,我決定管這個東西叫做‘黑鐵惡金’,感覺比那軟軟的黃金來說,雖然難看,但更有骨氣呢。”
木鐸自顧自地正說著,身後忽然咕咚一聲,腔骨筆直地倒了下去。
木鐸哈哈笑著說:“才兩碗,就倒了。”腔骨並不答話,鼾聲大作……
這時,牆角醉臥著的的瘋子忽然坐起來,張口吐出一地紅色的蟲子——一半吐在卷尾跳蛙身上,這些蟲子蠕動著,逐漸死去。那跳蛙氣呼呼地坐起來,嘶地叫一聲……瞪眼卻看到蟲子,竟然轉而開心地抓起一隻,嘎巴嘎巴吃了起來。木鐸走近,捂著鼻子埋怨道:“哎呀……你這海民……肚子裡全是蟲子嘛……這下好了,這酒給你催出來了,你也可以多活幾年,長得胖一點兒了,這酒好……能救不少海民的性命哩!”說罷,他小心翼翼地撥出一隻剛剛僵死的寄生蟲,仔細觀察一番,並在一根長長的繩子上打了幾個結,小心地把蟲子放在一個布包裡,一起用繩子綁在一起——這似乎是他結繩記事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