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出酒節
第四節:刺客頎長(2)
在蘑菇市場的最東邊,是通往大海碼頭區,這一區域一半兒是陸民的海岸拾荒者和碼頭勞工,另一半兒是跟隨斯科特歸附過來的塗山家海民,他們以造船和捕撈為生。斯科特*塗山一個人住在海民高腳屋中央的一艘大船上。他的船保持著塗山家寒酸的拾荒氣質,只是把少司命的旗幟和大地圖騰祭壇收拾得乾淨整潔。他站在甲板上,客氣地接待三個小夥子——小費雷澤和盲羊阿班兄弟。小弗雷澤冒失地和斯科特對視,而那兩個少年無比拘謹地呈上一個袋子,斯科特一看裡面是百余顆普通珍珠。
“既然是主母請你們帶口信兒,請講無妨……”斯科特笑著說。
弗雷澤和阿班兄弟四下看看,搓著手,仿佛擔心有人聽去。
“哈哈……大海可沒長耳朵,你們說吧。”
“前幾天,那個海民兄弟,替我去了角鬥場。主母覺得他凶多吉少,因此命我們帶給您這個,請您一定想辦法保全那個海民兄弟的性命。對了……他的名字叫座小山”
“主母有命,按說我也不敢不從,何必這個?”斯科特把一袋子珍珠還給阿班兄弟,對小弗雷澤說:“現在塗山家很困難,大家都吃不上飯,我也不敢伸手幫忙,這個你們還是帶回去吧。”
“那主母吩咐的事情?”阿班兄弟試探地問。
“我能力有限,只能說試試。不過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是陸民吧?我記得你們是阿班隊伍裡的?不回家,怎麽摻和到這裡來了?”
“這……我們在海上見過小山,一起在海上漂流過,他和別人不一樣,而且……我們覺得他做的對,我們也願意幫他。”
“哦,你們三個真的要幫他嗎?”
“那是,不然也不來了。”小弗雷澤昂首說。
“那我告訴你們,能救他的人不是我。在海上,你們願意再到海上走一圈麽?”
三個少年互相看一眼,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點頭:“願意去,可我們不大熟悉水上的事情。”
斯科特略一斟酌,轉身在祭壇上拿起一張字條,塞進罐子裡問:“你們敢不敢把這個送到繭人山,交給繭人山大巫師?”看到三個孩子眼睛裡閃爍著驚恐和興奮的肯定,斯科特笑了。他一聲呼哨,黑暗處劃出一艘快筏,斯卡特和水手嘀咕幾句,那水手伸手扶三個少年上筏子,立刻就劃走了。
斯科特回到甲板中央,坐在靠墊上,對艙內笑道:“我按您吩咐做了,還有和指教?”
從船艙裡傳來一聲淺笑,傀儡師醮檀亮相出來。醮檀拍拍斯卡特的肩膀,笑道:“畢竟是老朋友嘛,不過,我沒別的意思,也是幫你把塗山家老太婆的囑托做到才行。”
“那孩子真的有如此不同嗎?”
“那要看天意……不過我想,白聖僧有多重要,那孩子就有多重要……你留點兒神兒,我還會找你的。”
斯科特有些恐怖地看他一眼:“你還要我做什麽?”
“現在不用,但是你要是乖,我將來就把這一切……都交給你們塗山家。”他指一下整個城市:“都給你。現在,我要去見見你們那個老太婆……”
斯科特嘴角哆嗦一下,不敢回應。但硬著頭皮說:“那你現在能把解藥給我了嗎?”
“哈哈哈……那個一時半會兒不會發作的……聽話哦……”醮檀呼哨一聲,他忠心的仆人波爾把快筏劃了過來。
醮檀上了筏子,和斯科特做個詭異的手勢——我沒來過哦!別說出去。 然後和波爾一起消失在海霧中。
破破爛爛的卷尾跳蛙打著盹兒,瘋子靠在木鐸的吧台邊兒上,悶燒著的霾母蟲丸子地爐發出的溫暖讓他舒暢,他學著瞎眼老嫗的手法,敲擊著薩滿鼓。他和老嫗商量好了,他幫助老嫗整理唱詞兒,老嫗教他敲打手鼓。這樣在他們孩子還沒回家之前,也能勉強湊全一個阿班演唱組合了。瘋子還讓老嫗再給他講一講小山的冒險,而蘇醒後的姁姁似乎精神好了一些,她和路卜拉親密地討論著曼娜的裝扮,她們發現可以讓曼娜幫們收錢,而她們可以在神廟門口營生。路卜拉輕撫著姁姁的犄角說:“我要是能變成蜂後,就讓天人蟲不再殺死用火的人。”
“那我也可以試試……那樣我們海民都可以用火了。”
“可是那些牧民會去殺死霾母蟲的……霾母蟲雖然可怕,但沒有它們,我們也沒法耕種。”
阿班老頭維魯提*派斯則滿懷憂傷,為了自己的兩個孩子下落不明而默默垂淚,並因此遭受老嫗的訓斥。於是他們一起在瘋子的唱起海神之歌,希望海神能把他們的孩子平安帶回來。
木鐸則在後面蒸餾出了好幾壇子新酒,他輕輕巧巧地點燃了一碗烈酒,對其純粹的成色非常滿意。而他完全沒注意到。一雙銳利的眼睛正在遠處一層帷幕後面,死死地盯著他。
聖殿兵營內,心事重重的腔骨帶著醉醺醺的弟弟回到營盤,他們各自有個在山壁上開出來的窯洞,肋骨今天不順,罵罵咧咧地進了洞裡,卻見兩個白衣使者早已等在裡面。
肋骨一驚,卻不敢動手,陪笑道:“兩位上差?找我有事兒。”
這時他後背被推了一把,他一下子被面前無常信使按住,身後的人轉過來——正是二團頭兒,普列西亞*布拉特。二團頭兒也不說話,瞪著肋骨眼睛,俯身下去,從肋骨脖子上搜檢出盲羊牙齒掛墜兒。
“小子,這個哪兒來的?”二團頭兒用力扯下吊墜兒,嚴肅地問。
肋骨眼珠一轉,隨口回答說:“夜市,一個蠡貝一個,我覺得好看兒……”話沒說完,一記耳光就打在他臉上。
二團頭兒搖著被打疼了手,冷笑道:“不對,再說!”
“什麽不對……是價格貴了?還是便宜了?你給我一個子兒,我現在給你弄一個一樣的回來……”
二團頭兒抬起一腳揣在肋骨臉上,登時踹得肋骨滿臉是血,但這小子一聲不吭,昂頭朝著二團頭兒,毫不退讓。
二團頭兒呵呵一笑,說:“那好……我給你小子三個蠡貝……”說罷,他從懷裡掏出三枚蠡貝,在肋骨面前晃晃,笑著說:“走吧,買得到,我請你喝酒,買不到……你就準備脫層皮吧?”
說罷,兩個無常信使抻出一條繩子,套住肋骨脖子上的項圈,拎起來就往外拖。到了門口,卻迎面見腔骨一臉不爽地橫在庭院當中。二團頭兒咧嘴一笑,道:“怎麽?造反啊?”
腔骨臉上橫肉抖了三抖,竟然跪了下來,擠出一分苦笑道:“大人不記小人過,孩子淘氣,他還小呢,不至於的。二者……他也沒瞎說,這東西……”說罷,腔骨一張開手,正是剛收的三枚盲羊牙齒印信。腔骨拔盲羊牙放在地上,說:“這東西集市裡面確實很多,小孩兒鬧著玩的東西嘛。”
二團頭兒哂笑道:“腔骨,你還是欠揍。要不說你養不熟呢?怎麽?你們易杜德斯家想和布拉特家比比肩膀高低了?你別忘了,你們是我哥哥的兵,不是他說差一下兄弟會的事兒,我能動你們?我要是沒有準兒,我能抓人?你呀,也別鬧啥么蛾子,直接撂了,比什麽都強。”
腔骨咬著後槽牙說:“二叔……我說了,孩子們玩的,您別當真,不然這樣,您壓著我們見見我們當家的,還有我們主子,說到天上,咱們不都是一個主子。”
二團頭兒點頭微笑,湊到腔骨耳朵後面說:“光是牙,都是小事兒。可現在外面黑市裡掛著兄弟會的懸賞,買少司命特魯烏斯大人的人頭,十萬蠡貝……不會是你小子出的賞格吧?”
腔骨瞳孔一下子散了,趕忙說:“這絕不可能!我們哪兒有錢?喝個酒都是最次的……”
“哈哈哈哈哈……”一個蒼勁的聲音從院子後面傳來,老團頭兒走了出來。他示意無常信使放了肋骨,親自扶起腔骨。肋骨狠狠瞪一眼二團頭兒,退到一邊兒。
“我說了嘛……孩子們玩呢……”老團頭兒使個眼色示意他弟弟帶著無常信使先走。二團頭兒壓了口氣,笑著和哥哥告別:“那麽,這兒就沒我事兒了,我去辦那件事兒了……”說罷,他轉身帶著無常信使離開。
老團頭兒揮手讓吃了啞巴虧的肋骨回去睡覺,招呼腔骨跟著他走到瞭望塔下。兩人沉默地溜達一會兒,順便查了查哨卡。老團頭兒說:“這麽說,兄弟會你真的又搞起來了?”
“鬧著玩兒的嘛,也真不是我搞的,我在這個位子嘛,自然就有人叫我大哥。一來二去,真真假假……我也沒覺得不好……那個……最早兄弟會,不是您搞起來的嘛。”
“我們是奴隸,奴隸就是遭欺負。奴隸中間有個兄弟會,大家就有個盼頭。”少司命普列烏*布拉特長歎一聲,拍拍後輩的肩膀說:“沒有兄弟會, 也會有個哥老會啥的——這就是奴隸兵的日子。”他用力捶一下腔骨的胸膛:“最能打的,能公平處事兒的,就受愛戴。”
看腔骨憨笑著不說話,老團頭接著說:“那一年,綠巫妖帥領大批海盜進犯蘑菇城寨,兄弟會的弟兄們死的七七八八,而我卻僥幸活下來了,還混成了少司命。”他轉過頭,誠懇地看著腔骨說:“不過,當你成了少司命,兄弟會也就沒了……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嗎?”
腔骨嚅囁著說:“我不懂……”
老團頭兒笑著說:“沒事兒,你日子長著呢,日後會懂的。聽我的,在南北兩邊兒沒安寧之前,不要搞這個兄弟會了,仗有你打的,功有你立的……小心被壞人利用了。”
“是……”腔骨心中一熱,點頭道:“本來就是沒有的事兒……不過,我跟您匯報……有人要殺特魯烏斯大人的事情是真的。”
老團頭兒壓住驚愕不屑地說:“我早知道嘛……這才提醒你。”
腔骨忽然有點兒衝動,於是試探著問:“我也不小了,易杜德斯家裡,現在都是奴隸。有時候,弟弟們會問我,啥時候過關呢?”(過關指努力完成奴隸主的試煉,恢復自由或永為奴隸)
老團頭兒又拍拍腔骨的肩膀說:“咱們當兵的,就那麽回事兒。從小長在兵營裡,不當兵,還能去幹啥?小子,看著我,將來我這個位子……我可是看好你的哦!”
腔骨連忙答應著,跟著老團頭兒繼續查哨兒。
團防營的士兵們,站的筆直,守著囚籠,不敢稍有松懈……天色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