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白色的圓球狀物體從半空中緩緩落下。

　　程旭源走近幾步，發現這主神還真是個……球。球體降落到地面，大概有一人高，程旭源站在球前，不知道開口說什麽比較好。

　　“契約成立了，程旭源。”

　　機械音說道，“從即日起，你必須與我一起完成主神空間的建造、煉獄遊戲的設計等事項。合同在這裡，簽上你的名字。”

　　球體之中忽然吐出幾頁紙，落在地上，程旭源將它們撿起，才發現是類似於員工合同的條例。

　　上面巨細無遺地寫了待遇、風險，以及各種各樣的可能從事的工作，譬如招攬遊戲玩家、完善遊戲內容、進入遊戲進行主動測試等等。最糟糕的結局無外乎是死亡，程旭源早就有心理準備，看到時也不覺得震驚。

　　所謂的主神遊戲，在什麽作品裡都是一樣的。

　　賭上生死，能得到利益，也會面臨著永劫不複的可能性。

　　程旭源向光球伸出手:“筆呢?總不能是讓我用血寫。”

　　“確實是用血來寫的。”

　　“……哈?”

　　程旭源眨了眨眼，舉起大拇指，“但是讓我咬自己的話還是有點不忍心，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好吧，就是慫，怕痛罷了。

　　“你們人類實在是脆弱。”

　　“不要因為我看扁了人類啊！人類之中多的是英雄好漢，只是你沒選到罷了。”

　　程旭源努力為人類正名。

　　主神身上散發出一陣乳白色的柔和光芒，接著，空無一物的白色房間內，出現了一個身影。

　　這個身影由無數碎片組成，逐漸變作了人的形態。

　　是一名女性。

　　但是，她的皮膚是青色的，有些部位甚至能看見血管，露出的半張臉則是灰敗的顏色。她沒有穿衣服，黑發如瀑，遮住了玲瓏軀體。女子邁動纖細的腿部，走向程旭源。

　　她不由分說拽過程旭源的手，然後用自己的纖細手指覆蓋上去。

　　程旭源感到指尖一痛。

　　女子的手指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漆黑的利刃，正是這利刃劃開了程旭源的指尖。血頓時湧了出來。

　　他趕緊在合同上用血寫下自己的名字，在他寫完後，那幾張紙便碎裂成了光點，徹底消失了。

　　“這怎回事?”

　　程旭源皺著眉頭，指了指女子，“這誰?”

　　女子靜靜地站在原地，只是注視著他。不過那雙黑色的眼眸裡一點光都沒有，程旭源差點以為她是個盲人。

　　不對，手能變成黑色利刃……這根本不是人吧?

　　“人類的記性真的很差。”主神冷淡地評價道，“前不久你才見過她。”

　　“啊?”

　　程旭源愣住了。

　　幾秒後，他在自己上衣的內部摸索起來，從內口袋中掏出了那張已然皺巴巴的照片。

　　李知的照片。

　　上面的李知膚色健康，笑容陽光。

　　眼前的女人膚色灰青，嘴唇黑紫，完全是一張無表情的臉。

　　交替著看兩邊，程旭源總算是找到了那麽一點點相似的地方，他抬起頭:“你是李知?”

　　“……”

　　女子看起來像是要點頭。

　　但是，當她的頭微微擺動時，不知為何，她的腦袋直接脫離了脖子。留給程旭源的只有一個漂亮的橫切面，女子的頭顱則咕嚕咕嚕滾到了她腳邊。

　　“我靠這什麽東西啊?”

　　“這是李知。”主神回答道，

“在測試遊戲裡，你們的關系不錯，她想再見你一面。”　　“是……是嗎?但是這頭怎麽安回去?”

　　程旭源撿起頭，捧在手中。此時的李知，頭髮之間沒有了那些小蜘蛛，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腦袋。

　　手上的腦袋眼睛都不眨地看著自己，感覺好怪啊。

　　程旭源腹誹著。

　　失去了頭的李知的身子自己走了過來，從他手裡接過腦袋，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要找我做什麽?”程旭源問道，“沒能在遊戲裡殺掉我，所以準備見我一面放句狠話?”

　　“……”

　　李知默不作聲，好像沒有反駁的意思。

　　但是，她兩隻無神的眼睛直直朝著程旭源的方向，只是茫然地看著他。不知為何，程旭源總覺得她的臉比起照片上的女子要圓了點，身高好像也矮了一些，整個人像是……退化了?

　　程旭源後退一步。

　　李知向前走了一步。

　　“好啦好啦。”程旭源聳了聳肩，“我錯了，你是想說什麽?”

　　“……”

　　李知張開嘴巴。

　　她的嘴唇顯現出不正常的死人的色彩，幾次張口後，也只能發出啊、啊、啊的音節。

　　程旭源拈著下巴，等了半天，她也沒能說出半個能夠理解的字節。

　　“你不會說話?”

　　“……啊、啊、啊。”

　　“那就沒必要勉強自己。”程旭源說道，“還是我來說吧……不好意思把你的眼睛和花瓶一起砸了，還有，呃，拽了你的頭髮。”

　　他撓了撓自己的臉頰，“對不住對不住，日後我給你燒點紙行嗎?”

　　李知忽然用那雙完全沒有焦點、灰蒙蒙的大眼睛瞪著他。接著，她口中啊啊了幾下，轉過身走到一邊去了。

　　程旭源眨了眨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機械音冷冰冰地響起:“在人類的語言中，你這種行為被稱為情商低下。”

　　“我怎就情商低下了?”程旭源覺得更迷惑了，“話說，合同我已經簽了，接下來我可以回去了吧?”

　　“可以。”

　　主神很爽快地回答道，“不過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 ”

　　“嗯?”

　　“從你簽下合同的那一刻起，你已經死了。”

　　“……”

　　沉默在白色的空間裡蔓延開來。

　　程旭源艱難地挑起眉毛，感覺自己腦袋上掛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主神的球體轉動了兩圈，周圍被一陣白色的光芒包裹。很快，白色的空間褪去，周圍的景致變成了程旭源那狹小的公寓。

　　程旭源漂浮在半空中，看到電腦桌前趴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接著，門被撞開了，進來的人們一臉驚慌，跑到趴著的“程旭源”身邊。

　　程旭源聽得到他們的對話。

　　“不行，恐怕已經死了兩個小時以上了……”

　　“有能確認身份的東西嗎?”

　　幾個人交頭接耳了一陣，然後便有擔架進來，將已經死去的“程旭源”給抬走了。

　　程旭源向前一步，手卻穿過了自己的“遺體”，隻觸摸到了空氣。

　　“看著自己的屍體還……還真挺奇妙的。”程旭源的嘴唇顫了顫，“那，那我父母怎麽辦?我家裡……”

　　“不必擔心。你的存在已經被抹除，對這個世界來說，只是死掉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類而已，所有認識你的人都不會再記得你。”

　　“哦，哦。你還挺貼心的……”

　　程旭源歎了口氣。

　　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不難過也不可能，但是，還能怎麽辦呢?賣身契都簽了，也沒有退路了。

　　他捂住臉，片刻後，重新抬起頭，“好了，那，接下來講講我的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