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噠。
是門把手被轉動的聲音。
霎時,風灌入了房間當中。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丙烯顏料的氣味,陶藝家的臉色變了變,然後,他叫住了眼前的程旭源:“等等,小程。”
“又怎麽了?”
程旭源回過頭,表情看起來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陶藝家說道:“讓我先進吧。”
“……啊?”
陶藝家臉上露出苦笑:“我看你似乎有些不信任我,這我也能理解。畢竟周圍突然變成這樣,懷疑別人也是應該的——所以,我覺得還是我走在前面吧。我真的只是因為佔著手,才要你幫忙開門。”
他又補充道:“絕對沒有讓你作為誘餌的意思,請相信我。”
你說你馬呢。
程旭源暗自翻白眼。這家夥,自己先開了門,看裡面毫無異常才開始說這種話。在他心中,陶藝家的評價已經跌入谷底。
更何況,還有那個值得在意的遊戲的原因。他不信任陶藝家,從一開始就不信。
但是,他得破局。
李知不能交流,三隻手的女人不在,垃圾屋裡的老婆婆很有可能凶多吉少……現在的突破口,只剩下這個變態陶藝家,無論如何,他都得跟陶藝家一起行動。
“那好吧。請——”
程旭源後退一步,聳了聳肩。
“為了證明我是真心實意的,我會把後背留給你。”陶藝家像個友善的NPC一樣,說道,“小程,我們要齊心協力。”
“嗯。”
程旭源隨口回答道。
就在陶藝家踏入門檻的刹那,門吱呀晃動起來。
不,不是門自己在晃動,是整棟樓在晃動!
兩個怪物已經分出勝負了嗎?
地面上的震顫告訴著程旭源這個事實。陶藝家忽然大喊道:“快,快進來!關門關門!”
“關門不就會被困在裡面嗎?你以為門擋得住它?”
“關門!”陶藝家繼續大喊,“門絕對擋得住!”
“但,但是,那可是……怪物呀!”
程旭源面如土色。
他本來就受傷較重,裝作被嚇白臉也不是什麽難事。雖然樓在震動,但是李知的身影還沒出現,他還有時間在門口跟陶藝家磨蹭。
“不行,不行,我們得跑……從樓梯間跑吧!”程旭源瞪大眼睛,尖叫道,“我們跑出去,然後報警!”
地面還在震動。陶藝家看來依舊不想放下手裡的袋子,姿態極其滑稽地向程旭源吼道:“別管了!聽我的!她進不來!”
“我害怕!”
“你他媽……”
陶藝家的臉上,血管已經凸出皮膚,他從未關閉的縫隙之中看到一縷黑色從走廊探出,終於忍不住丟下了那個沉重的垃圾袋。
他衝上去,一把將程旭源向裡拉去。程旭源一個趔趄,摔在散發惡臭的垃圾袋與客廳小桌之間。
只聽一聲巨響,是陶藝家關閉了門,然後栓上鎖。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疾風驟雨般的敲擊砸在門上。然而,明明那蟲足那麽鋒利,能夠輕易讓牆壁產生裂痕,卻無法撼動門分毫。
仔細想想,不只是這扇門。
程旭源的眼珠轉了轉。
從一開始,李知就沒有突破過任何一扇門!
陶藝家為什麽篤定她進不來?因為他知道……李知能被門這個概念擋住。
思緒百轉千回之間,陶藝家已經開啟了電燈。
他轉過臉來,那張臉籠罩著一股黑氣,但眨眼之間,他的表情又恢復了正常。 好像剛才憤怒的不是他一樣。
但是,那雙眼中已然沒有了光亮,變得灰暗一片。
室內的電燈光芒不是很強烈,恐怕是作為陶藝家的考慮,他專門安裝了暖黃的燈光。燈甫一開啟,程旭源便發覺,這裡他熟悉得很。
不過是像素變成了現實罷了。這裡的裝潢,與遊戲裡的四號房間沒有差別。
到處擺滿了陶藝品,有的已經上色,有的則還是半成品……除了它們之外,連電視機都沒有,該放著生活用品的地方全被陶藝品取代。
可以看出,陶藝家對於這些東西有多麽陶醉。
“呼……哈、哈哈。失態了,讓你見笑了。”陶藝家不動聲色地介入程旭源與那個大垃圾袋之中,“我也能理解你。外面有那麽恐怖的東西,手軟也是很正常的。”
“是呀,我的腿都嚇軟了。”
程旭源皺起眉頭,“但是真的有效果嗎?那扇門擋不住怪物的吧,你看,它要敲破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為了呼應程旭源的說法,門外炸裂似的敲擊不見停止,反倒愈演愈烈。任誰都該覺得怪物會突破薄薄的一層門,但是,陶藝家的臉色始終沒有變。
“相信我。我知道戰勝怪物的方法,當然不會有錯。”
陶藝家用莫名強硬的語氣說道。
“你……你知道那怪物是什麽嗎?你難道是驅魔師?救救我,應該怎麽打敗它?”
程旭源立即哀求道。
陶藝家沉吟半晌,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用沉痛的聲音說道:
“小程啊。 實際上……外面的怪物,是某種邪惡的生物佔據了我女友的身體。”
“……哈?”
饒是程旭源想過無數種可能的說辭,還是被陶藝家的第一句話震住。
“她變成了怪物,我必須要解決怪物。我知道解決怪物的方法……那就是……”
陶藝家的表情兀然猙獰!
他張開手臂,微微彎下身子,做出了誇張且滑稽的動作。不知是不是他的腦袋沒有協調好身體,就在他開口傾訴的時候,腳下踩到那個他寶貝許久的垃圾袋,然後直接滑倒在地!
這人怎回事啊?
程旭源的表情也凝固了,然而沒等他笑出聲,瞳孔兀然緊縮!
黑色的垃圾袋底下,浸潤出肮髒的液體。塑料袋似乎破了個口,從中滾出了不成人形的東西。
是肢體。
肉已經腐爛溶解,但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黏著在白骨之上,泛著奇異的光澤。
一塊、兩塊、三塊……惡臭撲面而來。程旭源發覺自己嘔吐的衝動已經到了喉頭。
陶藝家嘿嘿笑了。
他並不站起,趴在被那些殘肢弄髒的地面上,睜大了眼睛:“我知道的——書上有寫,對付這種怨念形成的邪靈,只要毀掉她存在於世的執念就好啦!燒掉屍骨,燒掉遺物,她即使變成了邪靈,也撐不了多久。”
“但是,有些人擅自地取走了重要的東西。”
陶藝家細長的眼眸緊盯程旭源,“我的孩子們告訴我,你從六樓拿走了……我命令它們尋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