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源睡醒時,已經是中午了。
遊戲主播就是這樣,經常玩到半夜三更,然後一口氣睡到第二天中午甚至下午。如此循環往複,可能只有年輕人受得住。
咯嘣,身上傳來骨頭的響聲。
“哎呦臥槽。”程旭源口裡驚歎,“我的老腰啊……”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不過,他這椎間盤突出的半個老年人已經是受不了在桌子上睡一宿了,稍微一動就感覺腰酸背痛。
“臥槽我脖子轉不過來了。”
“臥槽我的胳膊……”
程旭源一面抱怨,一面努力把自己的胳膊腦袋腿都掰正。
伴隨著鬼哭狼嚎和令人牙酸的骨頭響聲,程旭源終於從座位上成功站了起來。眼前的電腦還開著,停在殺毒軟件的頁面。
“嗯……未發現異常,殺毒已結束。”
程旭源念著殺毒軟件上的字,按叉關掉了頁面。好幾個殺毒軟件都表示無異常,他這樣的電腦白癡,只能選擇相信殺毒軟件了。
雖然名字的諧音是程序員,但是一點電腦都不懂還真是抱歉啊!
誰叫爹媽的夢想是要他長大後做個日入百萬的超級程序員呢?
結果程序員也沒當成,日入百萬也沒有,程旭源無顏面對江東父老。
不過不當程序員的好處還是有的,比如現在他還留著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不至於變成禿瓢。
程旭源用手擼了一把自己油乎乎的頭髮,再去看電腦桌面上的遊戲圖標,還是像素小人和亂碼遊戲名。
他試著又給刻耳柏洛斯發了幾條私信,對方仍然一句都沒回,反倒他的肚子開始咕咕亂叫。
程旭源丟下鼠標,去翻冰箱:
“吃飯吃飯,我的老乾媽呢?”
幾次倒騰後,他的身邊多出了幾個印著國民女神頭像的空瓶子,冰箱裡乾淨得像是他的褲兜,再無其他東西。
“老——乾——媽——!”
程旭源捧著空罐子,跪地呐喊。
天知道他什麽時候吃光了家裡的老乾媽。最近收入越來越少,他基本上靠老乾媽拌飯解決溫飽,此刻痛失女神,悲傷之色溢於言表。
他看了看自己癟下去的肚子,歎了口氣,還是打開手機的外賣app,選了份最便宜的炒飯。
“預計配送時間……三十分鍾。還行吧。”程旭源隨意把手機扔到一邊,“我先去洗把臉。”
他租的公寓不算大,洗手間只有狹窄的一小塊地方。程旭源擠到水池跟前,摘下自己二百度的近視眼鏡。
嘩啦啦的流水衝洗著他的雙手,程旭源捧起水,潑向自己的臉。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脖頸一涼,仿佛有什麽東西輕輕拂過他的皮膚。
程旭源立即抬起頭來。
他眨了眨眼,鏡子中映著一個穿著再普通不過格子襯衫、雙眼無神,黑眼圈重得像煙熏妝的短發宅男,和他背後的牆壁。
“什麽啊……水濺上去了麽。”
程旭源喃喃道。
他擰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淨臉,心有余悸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當然什麽都沒有。
程旭源正想收回自己的手,廁所的燈閃爍了兩下,忽然熄滅了。它熄滅得毫無征兆,還好現在是白天,從門外還有光透進來。
可是饒是有微光透入,程旭源還是看不清鏡子裡的自己。他的面容好像隔著一層霧氣,模模糊糊,背後的瓷磚牆壁也變得扭曲起來。
“我靠不是吧,燈泡壞了?”
程旭源揉了揉眼睛。
滴答、滴答、滴答。
狹窄的空間裡響起了突兀的聲音,聽起來像液體滴落地面。程旭源記得自己明明關上了水龍頭。隨著水聲愈來愈近,他的脖頸上又傳來與方才一模一樣的涼意。
好似這液體是落在了他的衣領當中!
程旭源頓時抬起了頭,汗毛乍起。
皮膚上有濡濕的感覺,但他這次不敢貿然用手去摸。或許只是豆腐渣工程,樓上漏水下來?或許是之前洗澡留下的水蒸氣?
程旭源腦海中跑過無數可能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就像近在耳畔。程旭源眯起雙眼,看向鏡子,他那模糊的面容之後,完全是一片漆黑,甚至連瓷磚都看不清楚了。
對了,戴眼鏡!
程旭源伸手摸自己的眼鏡,慌亂之中差點戴反。他抬頭再次看向鏡面,卻被一道突兀的光刺了一下眼睛,不得不閉上。
再睜開時,他腦袋還有點暈乎。
廁所裡唯一的燈已經打開,剛才就是忽然恢復燈光,才害他眼前一白。鏡子裡除了他那張平白無奇的臉外什麽都沒有。程旭源的心臟砰砰直跳,他扭頭小心翼翼看向自己身後,然後又看了看頭頂。
淺黃色的瓷磚仿佛在嘲笑他的膽量。
什麽都沒有。
也是,會有什麽呢?他在這兒住了大概三四年了,無神論者不怕任何牛鬼蛇神。
自己玩過的恐怖遊戲也不少,怎麽現在還疑神疑鬼起來了?
程旭源安撫了一下自己受驚的心,離開廁所。
在他視覺的死角,鏡子忠實地發揮著自己的職能,映照出他的背影。鏡中男人的後頸上不知何時多出淺紅色的印記,看起來像是指痕,又像是快要完全乾涸的水漬。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下的聲音再次回到了狹窄的房間當中,只是這次無人能夠聽聞。
……
“您的訂單正在配送中……”
程旭源惡狠狠地點了兩下手機屏幕,甜美的女聲播報著外賣進程。他住的公寓比較偏僻,一般要繞好大圈子才能找到,外賣配送也相對慢些。
亂跳的心臟此刻已經平複下來,程旭源玩過不少注重氛圍的恐怖遊戲,但是現實當中,他從來不相信那些亂七八糟的。
科學!科學才是真理。他很清楚,人們會把自己的錯覺誤會成怪力亂神。
譬如背後明明沒有人,卻老覺得有眼睛看著自己、睡覺時感覺身上有壓著重物之類的,大多是出於某種恐懼心態,將不存在的東西幻想成了存在的東西,導致生理上有了應激反應。
換句話說,只要不慌神,就能對自己的狀態作出準確判斷。廁所的燈接觸不良而已,沒什麽大事。
程旭源靠在電腦椅中,覺得自己的理論簡直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外賣居然這麽久還沒送到。
“算了……閑著也是閑著,看看那個新粉發的遊戲算了。”
程旭源滑動鼠標, 在像素小人上點了兩下。電腦屏幕立即黑了下來,只有白色的進度條在向後滾動,看來是在讀取遊戲。
80%……90%……99%。
進度條消失了。
電腦隱約倒映出程旭源的面容,他不自在地揉了揉脖子,接著,看到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像素小人。
黑發黑眼的像素小人揮了揮手,好像在跟他打招呼。這個小人的身上穿著土氣的襯衫,程旭源忽然覺得有幾分像自己。
不算特別精致的像素小人在屏幕上轉了兩圈,忽然啪地倒向地面,看來十分滑稽。從屏幕頂端也適時流下血紅色的液體,血紅到刺目的顏色逐漸蔓延到整塊屏幕。
“動畫特效還不錯嘛。自己做的?”
程旭源撚著下巴評價道。
像素小人努力了好幾次,但是沒能爬起來。最後一次試圖站起來的他,又腳下一滑,跌進了血紅的液體當中。
像素小人的身下出現一行白色的字。由於血紅的屏幕映襯,這行字顯得極為刺眼。
【程旭源,你好你好。】
“嗯?”程旭源皺起眉頭,“我的名字?”
他忽然意識到不對。他的真名從未在直播中透露過,上廁所沒帶紙的任何社交軟件中都沒有給出能猜到他身份的信息。一個小號新粉是怎麽知道的?
他按了按鼠標,畫面沒有動靜,那行字也沒有消失。在程旭源懷疑電腦死機的那一刻,只聽到一聲奇異的輕響,電腦的主機停止了工作,開關上的紅光已經熄滅。
一切陷入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