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源並不害怕蟲子。

　　他甚至能夠面無表情地將一隻南方大蟑螂打到爆漿，自然不會害怕蜘蛛。

　　而且他知道，其實有些蜘蛛對人有益，能夠吃掉麻煩的蚊蟲。人們討厭蟲子，多半是因為這種生物完全沒有智力，且無法進行交流，會一窩蜂地衝到你的腳邊。

　　所以他現在有點能理解害怕蜘蛛的人了。

　　“刻耳柏洛斯把一個像素小遊戲的蜘蛛做的這麽逼真幹嘛?”程旭源已經開罵道，“我都想吐了。”

　　成百上千，也可能更多的小蜘蛛佔據了幾乎一半的屏幕，它們的肢體與地面觸碰、摩擦的聲音，完美地通過音箱傳遞到了程旭源的耳中。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聽起來像是正在怪笑的蜘蛛們，忽然互相踩踏起來。其中體型大些的蜘蛛將體型小的蜘蛛壓在身下，然後用鐮刀般鋒利的肢體將它們切成細碎的黑色塊狀物體。

　　蜘蛛的腿絕對不可能那麽鋒利，但這樣的情景正在【小程】面前成千上百次地重複著。

　　有部分蜘蛛自相殘殺，有部分則繼續向著【小程】爬過去，它們的腳步十分嘈雜，匯聚在一起，讓程旭源的耳朵有些不適。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笑聲、爬行聲，甚至還有類似於指甲劃過平面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蜘蛛越為接近，聲音就越響亮。

　　黑壓壓的一片完全覆蓋了【小程】，正在程旭源擔心會不會出問題時，他聽到了一聲格外高分貝的尖叫。

　　是女人的聲音。

　　蘊含著無盡的悲傷、痛苦，以及絕望。

　　人無法在正常的狀態下發出這種聲音。

　　程旭源的手不禁抖了一下，與蜘蛛爬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的，還有若有若無的哭泣、哀歎。這些聲音都十分細碎，融合在一起，變作了極其詭異的音調。

　　蜘蛛們的自相殘殺已經到達了尾聲，只有一隻最大的、背上留有奇特白色花紋的蜘蛛留了下來。那花紋看起裡像極一張哭中有笑的臉，即使只是個像素畫，程旭源也不太想見到。

　　它頂著可怖的圖案，並不向【小程】爬來，而是走過被蜘蛛殘骸堆砌的道路，想要跑進第二個小屋當中。

　　【四號房主】的屋子是這條路的第一個建築物，第二個建築物則是相距不遠、與第一個屋子完全一致的像素貼圖。從外表看來，這是個中規中矩的普通房子。

　　程旭源看到，第二個屋子面前的門牌寫的不是五也不是三，而是六。

　　六號。

　　吱呀——

　　在蜘蛛爬進房子之前，房子的門敞開了。

　　從裡面走出來的是個微胖的像素小人，頭髮灰白。像素小人似乎完全沒有看到眼前的可怖蜘蛛，直接從那蜘蛛上踩了過去。

　　咯吱呀——噗嗤——

　　令人牙酸的聲音接連不斷響起，這聲音不像踩在一隻蜘蛛上，而更像是踩進了一團血肉當中，然後用鞋底反覆碾壓。

　　噗嗤噗嗤噗嗤。

　　蜘蛛完全變成了一團看不清原本是什麽的肮髒顏色，身上白色的花紋也混進了黑紅相間的肉泥裡，似哭似笑的臉則徹底扭曲起來。

　　踩了蜘蛛的人沒有一絲停留，從像素小人看來，這是個上了年紀，頭髮早已花白，體型微胖的老婆婆。

　　為了方便記憶，程旭源將她命名為【六號房主】。

　　【六號房主】在門外徘徊，對蜘蛛們留下的痕跡視而不見。程旭源思考幾秒，操作著【小程】走向【六號房主】。

　　然後擦肩而過。

　　程旭源也有點迷茫。

　　【六號房主】仿佛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身邊，一動不動。即使【小程】走進了她的屋子當中，也渾然不覺。

　　就算老年人耳背，但也不至於這麽視若無睹吧……

　　程旭源讓小程站在她面前，試圖對話。

　　【六號房主】的眼睛已經一片白，鑲嵌在臉上。她呆愣地望著程旭源的角色，“你是誰?”

　　【小程】沉默以對。

　　【六號房主】的臉逐漸變形，又緩緩恢復，仿佛正在認真思考。她又開口道，“你是小知嗎?小知，你來看我了。”

　　看來這地方有劇情?

　　程旭源一下子來了興趣。

　　【六號房主】完全不顧沒人搭話，“小知真是個好姑娘……你好像我女兒，我的女兒前些年就跑啦，只有你還來看看我。”

　　“要是我能把壞毛病改掉，我女兒就不會跑啦！小知，你什麽時候和樓下的帥小夥子結婚呀?到時候我送你個好禮物……”

　　【六號房主】一口氣說了好多話。從她的敘述中，程旭源猜測著故事情節:有位名叫小知的女性，經常來照顧這名老婆婆，只是不知道所謂的帥小夥和壞毛病都代表著什麽。

　　下一秒，【六號房主】的臉忽然完全扭曲:“你是誰?你不是小知！小知早就不來了，她也跑啦……你這小偷！小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我的女兒對不對?”

　　她開始了古怪的胡言亂語，一會兒將【小程】當作壞人，一會兒又當作熟悉的親人。這種異常狀態，讓程旭源第一時間想到了一個詞。

　　老年癡呆。

　　老年人經常會在晚年陷入認不出任何人的情況，時而清醒時而熟悉。【六號房主】也不例外。

　　“現在知道的只有，名為小知的女性已經很久沒有來看她了。”

　　程旭源沉吟著，無視發癔症的老婆婆，操作角色走入房子當中。

　　屏幕一下子暗了下來。

　　嗡嗡嗡嗡嗡嗡嗡。

　　音響裡傳來的，是他非常熟悉的屬於蒼蠅的聲音。好像有數十隻蒼蠅正在耳邊震動翅膀，程旭源忍不住露出嫌棄的表情。

　　室內一片漆黑。

　　地板很老舊，好像被水浸泡過，呈現出一種惡心的顏色。地板之上，則堆積著許多黑色的東西，蒼蠅們正在繞著這些黑色的東西打轉。

　　多虧刻耳柏洛斯的貼圖做得很精致，不難看出這些黑色的東西其實是一些垃圾袋。

　　蒼蠅繞著垃圾袋打轉，好像沒有問題。

　　然而，這室內不只有垃圾袋。

　　各種各樣的電器、日用品、已經少了一條腿的椅子……所有雜物都堆在這個房子當中。程旭源發現，每個房間裡都堆滿了沒什麽用的雜物，被蟲子所包圍，連廚房都不例外。

　　與其說是人居住的地方，不如說，這裡其實是個巨大的垃圾場。

　　簡直是蟲與垃圾共生的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