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袋、垃圾袋，還是垃圾袋。許多黑色的包裝袋靠著牆壁，牆紙早就已經被汙水浸潤，圖案褪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精美。

　　蔓延的汙漬好像組成了一個隱約的輪廓，看起來神似蜷縮成一團的人影，程旭源心中隱約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滴答、滴答、滴答……

　　逼真過頭的音效還在繼續。不知從哪裡流出的濃稠液體全部聚積在地面上，每當腳踩上去時，都會發出黏膩的響聲。

　　程旭源懷疑，這些貼圖精致的蟲子根本是刻耳柏洛斯的惡趣味。

　　腳邊除了蜘蛛，還有蠕動的蒼蠅幼體——簡稱蛆的生物。它們努力蠕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從垃圾袋底下爬到其他地方，然而這一切顯然無比徒勞。

　　別說外面還有許多蜘蛛虎視眈眈了，光是【小程】的經過，就讓不少乳白色的蛆蟲慘遭踐踏、命喪黃泉。

　　蟑螂們也在四處竄動，時不時在垃圾袋上弄出窸窣聲響。這一切都太過真實了，讓程旭源想起自己還在上大學時，把外賣在寢室裡收藏了好幾個月的奇葩舍友。

　　當時那味兒……嗨呀，可別說多嚇人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心理陰影都要犯了。”

　　程旭源捏著鼻子，打量遊戲界面。

　　一開始他以為這些是堆積太久、老人沒有力氣所以扔不出去的垃圾。但現在他隱約發覺，它們並不是垃圾那麽簡單。

　　光是破舊的小電飯煲、微波爐之類的就有好幾個，已經被侵蝕得看不出好壞。甚至，最深處的房間裡，還擺著一個綠色的可回收垃圾桶。

　　它不是個普通的垃圾桶。

　　程旭源記得，自己所居住的公寓樓下，就有這種大的出奇、有半人高的垃圾桶。一般這種垃圾桶只會用於公共場合接收垃圾，不太可能出現在居民家裡。

　　誰會把公共垃圾桶搬回家啊?

　　“等等，搬回家……”

　　程旭源皺起眉頭，“該不會是囤積癖好吧?”

　　這些電器，還有一些明顯不能用了的日用品，看起來更像是一種“戰利品”。六號房主年事已高，還患上老年癡呆，那麽她非常有可能兼有另一種毛病。

　　囤積癖。

　　程旭源不知道這種癖好具體的學名叫什麽，不過，這確實是一種心理疾病。他曾在其他地方看到過相關資料，無論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患有這種心理疾病的人都會囤積起來。

　　即使家中被垃圾塞滿，已經吸引了許多蟲子，他們也置若罔聞。

　　“怪不得女兒會跑掉。”程旭源回憶著之前的話語，“即使勸也沒什麽用處……覺得自己的母親很麻煩吧。”

　　雖然處理方式有點不對，但程旭源還是能夠理解女兒的苦衷。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識到這是老年人患上心理疾病的表現，及時帶他們去醫生那裡。

　　“六號的住家老婆婆恐怕是患病比較嚴重的那種，她連垃圾都搬回家了。”

　　程旭源繼續著自己的推測，“會不會，其實小知不來看她，也加深了她的病情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口中念叨小知的次數比女兒還多，可以看出，對現在的老婆婆來說，小知是個重要角色。

　　那麽，小知去哪了呢?只是單純的被這垃圾屋嚇跑了嗎?

　　程旭源操作角色觀察了每個房間，每間房當中都有不少蟲子，但是，種類和數量卻有微妙的差別。

　　只有一間屋子裡的蜘蛛與蛆蟲格外多。

　　黑色、擁有許多纖細肢體的生物們在垃圾袋上爬行，它們織成的網不僅困住了一些小蟲子，甚至連自己的同類也不放過。許多乾癟的蜘蛛屍體就在網中等待著某一天完全腐朽，它們的背上，白色斑點組成的笑容格外刺目。

　　按理來說，這裡最多的也不該是蜘蛛吧?垃圾堆裡，應當是其他種類的蟲子更多。

　　蜘蛛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

　　程旭源想起，之前【小程】的影子也曾變成了類似於蟲子的東西，甚至伸出了好幾根尖銳的肢體。現在想來，那影子變化的模樣，正有點像一隻大許多的蜘蛛。

　　“不過，這間房子的蛆蟲也這麽多……要是能聞到味道就好了。”

　　程旭源喃喃道。

　　可惜，遊戲還沒有高科技到能夠嗅到味道這一步。

　　這間房間中的堆積品不是最多的，不過，蛆蟲卻是最多的。它們幾乎無處不在，其中，有個黑漆漆的垃圾袋差點被完全覆蓋成惡心的白色。

　　程旭源操作著角色走過去。

　　【小程】將一個又一個垃圾袋搬開，最終露出那個被蛆蟲佔領的垃圾袋來。它剛剛被抬起，又有體型小一些的蜘蛛如潮水般從縫隙中湧出，慌不擇路地撞到【小程】身上。

　　接著，程旭源聽到了哭聲。

　　那是女人的哭聲。

　　和之前蜘蛛接近時聽到的聲音一樣，充滿了絕望。仿佛有一隻手捂住了女人的口鼻，令她無法發出完整的聲音，而只能嗚咽求助。

　　連程旭源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了憐惜之情。

　　他屏息凝神。那股絕望與祈求交織的哭聲並沒有停止，反倒更加清晰起來，斷斷續續的文字也勉強能夠聽懂了。

　　“……嗚嗚、嗚嗚嗚……”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女子細碎的聲音一直在嗚咽，偶爾則在瘋狂道歉。她的道歉速度實在是太快，導致音調都有些變形了。

　　無論如何鐵石心腸的人，大概聽到這道歉聲都會心軟一瞬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嗚嗚嗚嗚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想回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女子祈求的聲音中夾雜著蟲子與垃圾袋摩擦的聲音，竟然有些陰森。

　　她只是一昧哭泣、道歉、求饒，程旭源有點煩躁地敲了兩下鍵盤，撓了撓頭髮。

　　恰在此時，白色斑點的蜘蛛群從垃圾山外的地板爬了過來。它們避開【小程】，爬到了許多垃圾袋之上，有一兩隻十分會挑選地方，乾脆選擇了那隻被蛆蟲覆蓋的垃圾袋。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黑色生物與塑料袋的摩擦被千百倍放大，像是撓在皮膚上。

　　下一秒，爆發出了女子的驚聲尖叫。

　　女人又哭又叫的聲音很明顯分貝極高，程旭源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心臟怦怦直跳。

　　尖叫聲沒有停止，而是愈加頻繁，直到幾分鍾後，那聲音嘶啞了。似乎是發出喊聲的女性完全沒有了力氣，她的音色不再清澈。

　　“求求你……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再也不評價你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放過我……”

　　“你的作品是完美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不要、不要、不要……”

　　她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用嘶啞的喉嚨喊道:

　　“不要把我做成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