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給易東風拆線的醫生看到完好的皮膚，內心不住的想，這不就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複原嗎?她是休·傑克曼的擁躉，所以此時面色黝黑的易東風，讓他想到的是超級英雄裡那個肉身近乎不毀的金剛狼。

　　但即便如此，從醫理上來說，這也是符合邏輯的。所以也尚未離奇到真的給易東風做人體實驗的地步，只是不少醫生確實懷疑這孩子生理功能是否有什麽異於常人的地方。

　　拆完線後，整一個醫護就算結束了。

　　離開醫院前，萬袖落已經替易東風買好了一身衣服，一件短袖，一件衛衣，一雙鞋子和褲子，基本上就是一整套夏秋季節的衣物。易生生的待遇同樣如此，畢竟易東風在來到醫院前，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能穿了。

　　萬袖落給兩個孩子買的是國產李寧的衣服，包括鞋子。本來想挑耐克阿迪，但一想還是不要給他們買過好的衣服。萬袖落知道，易東風前途未卜，即便如今獲得了可能是很多山裡的孩子夢寐以求的改變自己人生際遇的機會，但一切仍然是未知數。

　　甚至，眼前這次機會目前來看，也是失敗的可能性遠大於成功。極有可能，也僅僅只是給這孩子的生命裡平添一段日後回憶起來五味雜陳，難以言說的經歷罷了。

　　此刻，所以此刻，讓他體會到過多的關乎金錢，關乎物質的事物，對他而言大概率並非是好事。萬袖落還記得曾經某電視台出過一檔節目，叫《變形記》，就是將類似易家兄妹這樣的大山裡的孩子，和一些城市裡的三四線紈絝子弟調換身份，體驗彼此的人生。

　　不說這節目對於這些富家子弟究竟是作秀成分更多還是怎樣，最後是否能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小破孩迷途知返，這些都是其次。

　　萬袖落當時對這樣的做法有種直覺般的憤懣，在於她想到這種所謂的交換人生，對於那些富人家的孩子或許是一種獨特新奇的體驗。

　　但對那些原本活在可謂地底下的孩子精神上的嚴重打擊。讓他們體會到城市裡有錢人物質充實的生活，然後親手將他們送回貧瘠的大山裡，讓他們在未來的幾年裡，或許都要活在對這一切的留戀，對自己人生的遺憾中。這，有幾分殺人誅心的意味吧?

　　讓山裡的孩子見識繁華，是不是一種殘忍?難道，讓他們見過光鮮亮麗的生活，培養一份對物質的野心，就能讓他們在底層的泥淖裡爬出來嗎?這個世界，何曾是靠一顆向上的心，就真的能一路過關斬將的?

　　這不僅起不到讓底層孩子躍升的作用，可能，還是最殘酷的刑罰。所以萬袖落對待易家兄妹，十分的謹慎，盡量控制他們接觸到過多的原本與他們的世界無關的事與物。但如何去定義哪些是和他們有關的，哪些又是無關的?是坐飛機嗎?是這些孩子就隻配坐火車嗎，萬袖落自己也不懂。

　　她只能愈加感慨這個世界的不公，人生的不公。

　　易東風換上一身萬袖落挑選的衣服，倒也十分清爽。雖然黝黑膚色讓他一下就和那些城裡的細皮嫩肉的小學生區分開了，但運動的扮相和偏黑的膚色還是很搭調的，何況這個腿長腳長的孩子，本就有幾分小運動員的風貌。

　　反倒是易生生，萬袖落一直奇怪為什麽易生生有著一般山裡的女孩子少有的白淨，可謂細皮嫩肉。而且眉眼極具靈性，萬袖落第一天見到易生生就有些被這個恬靜可人的小女孩給吸引到，覺得不像是山裡的玉米苞谷喂養出來的孩子。

　　最讓萬袖落意外的，是易生生整個人安靜的氣質，這種安靜不是因為羞赧或自卑而不言語，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淡然。一個小小的孩子，怎會有這般氣質，萬袖落自己也覺得是扯淡。

　　只是後面因為畢竟不是自己班上的孩子，見得也比較少，就再沒有留意了。

　　如今看來，兩年之後的易生生，皮囊同樣出挑。皮膚不似風吹雨淋的窮苦孩子那般早早的粗糲上了，個頭也高，看樣子身材方面是得益於易家兄妹父母的好基因。畢竟易東風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精悍瘦長，不高，是長。

　　而穿上了自己買的簡單短袖和運動褲之後，易生生簡直比那些服裝店裡張貼的童模海報上的孩子還要出彩。尤其是一雙眼睛，當得上明眸善睞四個字。五官精巧，嘴鼻都生的精致而有靈性。小小年紀，已經足以讓人下一句“美人胚子”的斷言了。

　　換好了衣服，萬袖落打上一輛車，三個人開往機場。一路上，易東風有些躁動，或者說是因為難掩緊張神色而表現出來的亢奮。這種興奮與緊張可謂溢於言表，話也更多了，“多動症”也犯了。畢竟對於一個連大山都沒有走出過的孩子來說，飛機曾經是多麽遙不可及的事物。

　　別說是飛機，就算是四個輪子的轎車，都已經是易東風想象力的極限了。易東風所在的村裡，還從未有誰家的出息孩子能夠開著一輛不是燒柴油的車衣錦還鄉過。

　　最光耀門楣的一次，無非是一個天然長得白淨的女孩子，叫城裡頭一個有錢人家的傻子看上了。當然，這種有錢也無非是對那座貧瘠的大山而已。迎親的時候，傻子家裡頭開了幾輛越野車過來，不是什麽好牌子，但在山裡人看來，那長長的軸距與寬大的車身，富貴逼人。

　　而幾輛車接走了那個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的女孩，易東風當時在現場，年紀小小的他並不很能體會女孩內心的失落與無助。只是他聽身邊的小女娃子們說，這個姐姐出嫁並未穿那件自己親手縫製的嫁衣。

　　當易東風跟在萬袖落的身後走進機場時，更是有些張皇，畢竟這候機大廳這麽大，這麽光鮮。地面乾淨的，都能映出人的倒影。

　　易東風過去經常赤腳，甚至冬天也不例外。踩過黃泥地，水泥地，田地。唯獨沒踩過，這般光彩的瓷磚地面，如果不是新鞋，易東風都怕自己把人家的地兒給踩髒了。

　　但其實，這不過是一個經濟並不如何發達的省會城市裡的一個規格普通甚至有些偏低的小機場。只是再小的機場，也足以讓易東風犯怵了。

　　就和帶著一身觸目的傷走進設計頗為大氣的三甲醫院時一樣，易東風此刻身上雖然也穿的乾乾淨淨，在這亮堂闊氣的機場內並無任何不妥。但這個此前已經穿了十幾年舊衣裳的孩子，心裡頭總是還以為自己穿的是那件鄰居大嬸送來的她兒子穿過的那件灰黃色短袖。

　　腳上，總以為自己沒穿鞋子，此刻是一雙腳底板黑乎乎的腳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