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概是要在這裡過夜了。”易東風回過頭，走向幾人，易生生乖乖地跟在身後。小孩的身影瘦長，輪廓硬朗，在火光映照下紅彤彤的洞穴中，有幾分山裡原始人的既視感。村裡的孩子抑或大人，將易東風的身形，雙臂及膝，大手大腳，肩寬脖頸短，形容成瘦猴子，還是很有幾分具象上的準確性的。

　　沒有人說話，雖然都願意在這樣一個洞穴裡過夜，尤其是這火光搖曳，木柴也不長久，想燒一晚上的話，不知道要從外頭搬多少捆才夠。而出一次洞就意味著，整個人被淋濕一次，難受得緊。

　　但顯然，大家也都接受了在洞穴裡過夜的結局。易東風坐到火邊上，溫馴如小羊羔的易生生安靜乖巧地跟在哥哥邊上，雙手抱膝，看著火。一張臉紅撲撲，細嫩圓潤，惹人憐愛。

　　“我們吃點東西吧。”萬袖落有些懊惱自己怎麽此時才想到，大概是之前行色匆忙沒顧上。

　　想到能吃點東西，幾個人一下就又興奮了起來，尤其是易東風。舟車勞頓加上風雨交加，也早已將他折磨得饑腸轆轆了。眼睛早已時不時地瞅塑封袋子瞅了好幾次，然而好巧不巧，沒一次叫萬袖落意會到的。

　　至於司機，恐怕是等這句話已經等很久了。但在這四個人裡，他到底是個外人，斷然沒有主動開口要吃的的說法。

　　“好呀。”易東風絲毫不忸怩，聞言麻溜地打開了裝有鄉裡鄉親送給萬袖落的特產的麻布袋子。裡頭清一色的醃製食品，但因為手法質樸簡單，沒有絲毫添加，也當得上純天然無汙染幾個字。

　　此刻肚裡打鼓，見什麽都香，而且是送別禮，村民們也足夠“闊氣”。平日裡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一些臘肉，火腿，忍著饞嘴，防著小孩，老鼠，好說歹說存了個一年，今天一股腦兒都塞給了萬袖落。

　　山裡人的良善與好客，也可見一斑。

　　看到“晚餐”如此豐盛，易東風反倒猶豫了起來，眼巴巴地看向萬袖落。

　　對於萬袖落而言這絲毫不算什麽值錢的東西，但是對於易家兄妹而言，坦白講就是一年，他們也不見得能吃上這麽多肉。尤其是其中不少還是山裡的飛禽走獸，並非豢養的家禽。

　　易東風作為一個少年獵手，深知打獵二字好寫易讀但難做，做了沒收獲也是時常的事兒。所以這時候一下子面對這麽多肉，這個十二歲的貧苦娃娃，和靦腆的十歲姑娘，說能夠坦然地拆掉吞下，當然是假話。

　　萬袖落嘴角難以察覺地微微一彎，淡淡的笑意讓這個一貫被視作高冷的禦姐，在撲閃撲閃的火光濾鏡中，多了幾分紅豔豔的嫵媚。而這一笑，在萬袖落臉上也已屬實少見了。

　　“想吃什麽都自己拿，吃光也不礙事，只要我們明天不至於被困在這裡就行。”萬袖落收斂笑意，淡淡說到。易東風猶豫著拿起一隻村民親自養肥，宰殺，曬乾醃製的臘鴨腿，“萬老師，我幫你烤鴨腿吧。”說著易東風就捏著腿骨在火上烤了起來。

　　本就被醃製加日曬到恰到好處的臘鴨腿，經過一陣火烤，香味四溢。幸好這山裡豺狼虎豹倒沒齊全，無非是常有狼嗥罷了。否則，這香味恐怕得把這些凶獸引來。

　　“給你妹妹吃吧，老師自己會拿。”萬袖落回到，自己拿了一小截臘腸。純手工醃製，用的是豬腸，一經火，裡頭透明飽滿的肉末清晰可見。

　　但沒烤一會兒，萬袖落就犯難了，熊熊的火光很是生猛，燙得手招架不住。

下意識地，轉頭又看了易東風一眼，這小子玩味地一笑，一把拿過萬袖落手裡的香腸，還不忘調侃一句:　　“您這皮薄肉嫩，怕是肉還沒熟，手先熟了。”

　　萬袖落一雙手很少做家務，這兩年光用來捏粉筆了，又不經歷風吹日曬的，古人柔荑二字形容這一雙剔透到青筋略顯的手，恰當妥帖。

　　易東風拿著一截香腸在火邊上烤著，萬袖落看過去手指都好像要接觸著火苗了。但易東風不動如鍾，仿佛沒知覺，一點都不燙似的。

　　一手一根臘腸，一手一隻鴨腿，烤的怡然自得。這孩子火中取栗的事情平日裡都沒少乾，拿著一柄斧子平日裡雖無馬可喂，但劈柴的事兒幾乎每天都做。一手的老繭足以讓人震驚竟出自一個十二歲孩子的雙手，此刻這麽一點火焰兒，實在是不值一提。

　　如若萬袖落看到易東風一雙並不過分大的腳，腳底上那厚實的繭子，才會真正被嚇一跳。那哪還是繭，更不像皮角質。可以說是蛋白鋼板了，也難怪在粗糙的泥土地上，碎石子樹枝難以防備，但易東風如履平地，可謂毫無知覺。

　　將烤好的臘腸和鴨腿交給倆人，易東風才動手烤自己的吃食，選了幾個臘鴨頭，誰知萬袖落遞過來一塊肉一看就知道是用上好的五花肉醃製的臘肉。

　　“吃吧。”萬袖落淡淡地說到，“老師本身也不太吃醃製品，你們不吃了，讓我帶回家我下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開袋。”一番話說的，倒叫易東風不好拒絕。

　　“謝謝萬老師。”另一邊，乖巧的易生生開動前，不忘禮貌，轉頭微微頷首。這幾乎沒有任何添加的肉，配上最質樸原始的烹飪方法，確實很香，尤其是在此刻每一位都已經感到饑腸轆轆。易生生小妮子看上去文靜，吃起東西來也是武得不行。

　　而司機此時一邊啃著肉，腦中不住地臆想著，如若再能有一點蔬菜，裹著這肉，再配上瓶紹興黃酒，五年陳的花雕。那才叫香，花雕最好泡梨子煮上一番，再熬點紅糖，那可謂是人間絕味！

　　就連總是被孩子們調侃吃東西就像小雞啄米，斯文得讓這些山裡的野孩子有些見所未見的萬袖落，此刻竟然也有幾分大快朵頤的樣子。

　　“真香。”司機忍不住讚到，吃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紅光滿面，讓人光是看這吃相，都要淌口水。一口撕下一大塊肉，也果真是不和萬袖落客氣。畢竟此時這些食物，可謂是救命。而過了這一陣子，之後也不過就是偶爾嘗嘗山珍罷了。

　　大口吃肉，大口喝水。只有萬袖落用自己隨身的保溫杯輕輕呡著。沒一會兒，司機就打出了一串嘗嘗的飽嗝。

　　吃飽喝足，身邊易東風不時往篝火裡添上一捧柴，人身子都感到暖融融的。聽著木柴在火焰裡被燒得劈裡啪啦的作響，仿佛催眠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