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引擎聲傳來,愈來愈近,一輛軍綠色的皮卡終於停在了學校的門口。在依依惜別聲中,萬袖落帶著易生生坐進了副駕駛。
而易東風,則在男孩子們豔羨的目光中走向車門,但打開門發現車內空間已經有些擁擠了。易東風自告奮勇,乾脆坐到了車的後車廂裡。
萬袖落發現車內的空間在三個人坐進去之後,確實已然容不下易東風的身子了,即便這個孩子也挺瘦的,但畢竟骨架不小。
而自己雖然年長,還是人家老師,但同時也是個成年女孩子,坐在皮卡的後座,委實不像樣子了。所以最後也沒攔著,只是讓他在後面坐穩了,別顛出去。
易東風背對著前進方向坐在後車廂裡,面向著自己那些好友,不住地招手,直到視線中的這些孩子,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皮卡載著萬袖落,易家兄妹以及是一車農產品的皮卡車,沿著盤山公路,向城區進發。在萬袖落一行人離開後,女生們拿著皮筋往路邊的陰涼處走去,在林間玩起了跳皮筋。男生們則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易東風的“前途”,在學校門口互相道了別。
漸漸,村小又恢復了安靜。當然,無人注意到,經過夏日豐沛的雨水灌溉過的茂密叢林裡,透著一雙混沌但發綠的眼睛。這一雙眼睛一眨不眨,悄無聲息地看著皮卡載著易家兄妹遠去。
隨後追了一會兒,才歇下腳步,好歹將車牌記下,伸出一隻食指,刻在了一棵半人粗的樹皮上。
皮卡車內,萬袖落第一次和易生生如此近距離接觸,雖然在這樣小的一所學校,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生面孔。但相差著十幾歲年齡的兩個女孩子,平日裡確實也僅僅只是打過幾次照面。
巧的是倆人都屬於清冷的性子,易生生總是簡單地道一聲老師好,萬袖落則一貫是輕輕地頷首致意。除此以外,倆人再無更多的交集。只是常聽那個馬尾辮女孩說,這易生生天資聰穎得讓她想在自己支教結束後,帶著去城裡讀書,參加奧賽。
敏慧得不像是一般山裡的孩子。當然,馬尾辮總是怎怎呼呼,萬袖落畢竟沒親身接觸過,也不會太當回事。
此時,這個一貫寡淡但不禁對易生生有幾分好奇的女老師自然地轉過頭,有意無意瞥見易生生白淨的面龐,剔透的肌骨,細細打量之下,不免又生了幾分好奇。
村裡的孩子不論男女皮膚都有些黑紅黑紅的,不想用也知道是叫那毒辣的日光曬的。但易生生卻生的白淨,不恰當地說,就像是一群黑色灰色的鴨子中,鑽出一隻渾身上下白淨清新的鵝。
萬袖落當然想不到,易東風對自己這個妹妹很是照顧,幾乎從不讓她乾活。
所以,外出不論是劈柴還是摘野菜,或是打理地裡種著的玉米番薯,一律都是易東風包攬。易生生想要幫忙,都會叫易東風給推回去。
“你能做啥,你就是礙事,趕緊回去看書吧。”易東風總是這樣說,於是易生生就會乖乖地回到兄妹倆的唯一資產,一間在村裡倒算是中等規格的水泥土瓦房內。
從小,易生生就沒有經過過什麽風吹日曬,但挨餓倒是沒少挨。只是最終易東風總能給自己的妹妹能下咽果腹的吃食。
所以易生生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室內。她愛看書,不拘題材類型,什麽都看。家裡一貧如洗,卻在櫥櫃上堆著幾十本泛黃的書,據說是那個傳說中的爺爺留下的,已然泛黃,卻一頁未損。
只是在歲月的磨礪下,
好多書封面已然模糊不堪,以至於易生生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看的書叫什麽名字。只是裡面究竟講了些什麽,大可以去考考這個年僅10歲的山裡女孩。 不論白話還是古白話,甚至文言,古文言,易生生可謂是無知者無畏,一概咀嚼下咽毫不含糊。難得可貴的,是這妮子愛動腦,看完會思考,不是囫圇吞棗。
而自從萬袖落捐了幾車書之後,易生生看書看得就更勤快了。萬袖落雖然捐了圖書館,但未曾去看過登記冊上究竟是哪些孩子在借閱。但凡看過一眼,萬袖落談不上震驚,但肯定會有些許意外。
那冊子上借閱人一欄,豎著往下看,一股腦兒都是易生生的名字,而且看的書之雜甚至讓人不明了這小妮子究竟是奇才還是庸才。
萬袖落簡單地關照了一句,想喝水可以自己拿,易生生略靦腆地點了點頭,把話也傳達給了坐在車後車廂裡正東張西望欣賞大美山景的易東風。一輛車裡,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子之間,恬靜平和。
這沉默的氣氛在司機看來大概是覺得有些尷尬吧,所以他“不甘寂寞”地自說自話,自問自答,嘮了個沒完沒了,盡力活躍著氣氛,承擔著分外的責任。
易生生望著飛速後退的兩邊景物,不時地通過車內的後視鏡,往車廂後面望上幾眼自己的哥哥。看著易東風偶爾被顛簸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不由輕輕抿嘴笑。像一隻安靜卻偶爾會蹦躂幾下的調皮小兔子。
而此時萬袖落的腦中,思緒不住流淌。兩年時間打馬而過,過往畫面一幅幅如幻燈片切換。如今雖然生的意念仍不甚強烈,但死的衝動,早已雲淡風輕。萬袖落暢快地呼吸著九月山間清新的空氣,車在一片樹林裡穿行,漸漸地,植被稀疏了起來。
這一條路, 萬袖落是第二次走。來支教後所有的生活物資都是上面派車過來定期供給的,以至於萬袖落自個人都沒踏出過村子,沒去過鎮上更別說城裡了。
兩次踏足,竟是一來一去,令人唏噓。
“孩子我帶上了,等到了杭州我們再聯系吧。”萬袖落用某音的私信功能回了消息,但發送過程的那個圈圈愣是轉了半天。萬袖落有些奇怪,這怎麽越是出山手機的信號似乎越是差。
看著抬頭一片豔陽天,雲層淺薄,但萬袖落仍感到有些後悔。臨行前,其實應當問一問村裡著名的傳奇人物劉半仙的。雖然劉半仙的那些玄學沒人看得懂,只是叫人欽佩那一把不知年歲積澱已多久的骨頭仍能健朗地登山,在山頭低吟淺唱。
都說心有怨念的人,抑或豁達通透到了極致的智者,才喜歡登高作賦。站得足夠高,才能直抒胸臆!
但是在算天氣一途上,得承認劉半仙真有幾分神仙本事。山裡氣候無常,朝晴夕雨是常事。而劉半仙對於氣候的預測,可謂如有神助。
極準,準到能預測天氣生變的時間。最讓萬袖落吃驚的一次,是劉半仙精準地預測了去年十一月的初雪,比往年整整提前了一個月,精確到小時。以至於村裡不少人都說這老頭年紀越大月虎頭,哪有聽過偏南的城市十一月下雪的道理。
結果當孩子們在屋外嚷著“下雪子了下雪子”了時,這些人才愣愣地杵在雪中不置一詞。這神棍般的天氣預報,讓萬袖落都有幾分懷疑,這劉半仙是不是私藏了什麽電視機或是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