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袖落沒有拖遝，趁校長村長都在場，直截就走上了前說清楚了事情。意料之中，校長和村長都很支持萬袖落。

　　“有萬老師照看，我和老劉都是很放心的。”校長聽聞此事，當然沒有絲毫的意見。“孩子從小就沒怎麽進過城，讓他去外頭看看也好。”

　　“如果真能讓人家費心費力栽培一番，也算是給這苦命娃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了。”據說這校長曾經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只是貧窮的家境最終還是把他摁在了泥地上。本來有個不錯的成績，之所以沒能上大學，是因為那個酒鬼父親把他的錄取資格賣給了隔壁村相對更有錢的一戶人家，換回來點錢全買了馬尿喝了個醉醺醺。

　　一位眼見這荒誕一幕的老者曾說，校長他爹當時渾身酒氣，走路七上八下，一張臉像是哭過，掛著淚痕。嘴上不住地說著“我對不起我的兒子”，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這男人掉進了村裡的糞坑。

　　老者喊來人，那人往糞坑裡伸進去根棍子，這醉漢死活捏不住。等那好心人豁出去伸了隻手進去撈，撈出來的醉漢哪還有氣息，閉口嘴巴早叫糞水塞了個嚴實，活活窒息而死。

　　吃過有文化沒文憑的虧，所以校長平日裡很在意這些被貧瘠壓在泥地下的孩子們，一輩子有沒有一次被挖掘出來逆天改命的際遇。如果出現，那他也會幫著牢牢去拿捏。

　　“我聽說，這個時代，搞體育搞得好的人，也能過好日子。”校長繼續說到。

　　說來，買了校長上大學的資格的那男人，如今在封狼村上頭的佛狸鎮上，做鎮長。雖然只是一個貧困小鎮的鎮長，但禁不住現官不如現管，而這剛好是現官加現管，據說也是橫行霸道，光天化日下調戲良家之類的事兒也沒少做，活得頗為滋潤。

　　一次在鎮上，倆人遇上，那鎮長面上不僅沒絲毫虧心神色，反倒是叼著一根煙，摟著一個臉上撲滿了廉價白粉，大冷天穿著黑絲襪包臀裙，好似女醜角般的中年女人，昂首挺胸神氣地走過。

　　“平日裡我也看過這幾個孩子打球，水平確實不錯，但怕是還沒到讓人家願意好好栽培的份上?”被稱為老劉的中年男人插了一句，老劉是當地的村長。五十幾歲的年紀，已然一頭白發，常年為脫貧奔走，如今整個市還剩三塊地兒沒有脫貧，封狼村，就是其中之一。

　　常年日曬，老劉面容看上去十分老邁，一張臉就像是山裡那些被曝曬得乾裂的泥土地一般，又像一塊經年不擦的窗戶，上頭沾滿了灰塵。老劉的這張臉，和那些常年不打理的窗還有一個相似處，就是一樣的難以拾掇乾淨。

　　陳年舊垢，無比頑強。他老婆逢年過節都得用鋼絲球好好搓上一番，才能搓個乾淨。因為鋼絲球在村裡也是稀罕物，刷過刷碗都不舍得用，更別說拿去擦這糟老頭的臉了。所以這明明才四十幾歲的中年漢子，因為這久經風霜的臉，看上去像是有個六七十歲。

　　“沒事，大不了辛苦萬老師招呼輛車送回來倆孩子。”校長一張笑臉下，終究有足夠圓滑世故的考量，不動聲色地就把孩子的出行托付到了萬袖落身上。

　　當然，萬袖落並無反感，畢竟也算是自己牽扯出來的事兒，如若不是自己拍了視頻發到了網上，也不會有現在這些後續。

　　“誰有信心這孩子出去一趟，就能在外頭扎上根?哪有這天大的好運氣。”校長繼續說到，“主要還是去長長見識。看過外面的世界的人，終歸是先進分子，

不一樣的。”　　送佛送到西好了，萬袖落點頭應承下來，表示如果沒有那麽幸運，最後易東風無法留在城區的話，自己也會把倆孩子原路送回。

　　臨行前，很多並沒有孩子在萬袖落班級裡的村民，也自發地來送別萬袖落。要知道學校裡的圖書館，籃球場，都是萬袖落掏的錢。自己的孩子多少都受了這個沉默少言的老師的恩惠，村民眸子清澈，哪有視而不見，人家走了也不來道一聲謝的道理。

　　每家每戶，或多或少都帶了一些吃食。本想推卻，只是實在禁不住村民們的熱情，萬袖落只能照單全收。好在來接自己的車子，也剛好是一輛大皮卡，空間夠寬敞。

　　能夠在這一片山路裡披荊斬棘的， 也只有皮卡或是越野這樣底盤高的車。

　　漸漸的，萬袖落身邊堆滿了各色的特產食物，當然，也有學生們做的小工藝品，聊表心意。比如那草編的螳螂，拿野花編的花冠，萬袖落戴著漂亮的花冠，被孩子們拉著合了幾張照。有些買了手機的大人，存了下來，以作紀念。

　　臨行前，萬袖落看著這些質樸的村民依依不舍的樣子，情緒複雜，臉色也有些難以再泰然自若了。兩年了，多少，還是有些不舍的。畢竟，這一方天地，萬袖落置身其中與之朝夕相處，整整七百三十天。

　　每一天，見到的都是這些人的音容笑貌。萬袖落只是比較安靜，疏離罷了，性情不至冷漠。所以想到此刻就要離開這個相處了兩年之久的一個小群體，難免會有幾分悲戚。倒不是多難過，更多的，是猝不及防，人天生容易陷在圈裡不願意離去，不論這圈究竟舒適與否。

　　“都要好好學習哦，有機會我會來看你們的。”萬袖落看到有些孩子眼裡忍著打滾的淚，不由有些心疼，隻好安慰了一句。教了兩年書，萬袖落沒有撒過什麽謊。也沒有誇下過什麽難以實現的話，之前造圖書館，造籃球場，都是說乾就乾。

　　但這次說自己有機會會回來，她明白這真的是自己這兩年，說出的唯一一句謊言了，用來安慰這些孩子此刻悵然若失的心。她幾乎沒有考慮過未來回來看看，如果下一次再回來，那可能她就是不打算走了。

　　在城市裡再次疲倦了，乾脆來山區裡造一所小房子，過遠離紅塵的生活也不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