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自己作為易東風的老師,哪怕只是兩年的師生情。這個年輕的女老師想,既然落到了自己頭上,那麽也就有義務替這個山裡孩子多上幾分心。她明白自己不能浪費,這些投胎彩票摸差了的孩子難得可貴的走出深山的機會。
即便會給自己造成點麻煩,即便萬袖落最怕麻煩。
“老師想先問的是你個人的想法。”萬袖落繼續問到,“你想不想去?”
萬袖落有意識得到,這件事確實存在著諸多問題,比如若易東風真得到了對方的青睞,那易生生的生活誰來照顧?
萬袖落平日裡拍了那麽多易東風打球的視頻,她分不出好壞,但她知道網上數以百萬千萬計的看客中,這個教練不是第一個對易東風青眼相加的。
甚至,每分每秒,易東風在某音短視頻的留言區都有幾不停歇的溢美之詞。這些讚賞裡頭,雖有幾分易東風山區孩子身份的特殊性的原因,但核心仍是易東風的球技本身。
這點判斷,萬袖落是有的。
“就去看看吧。”一貫待人接物平淡如水的萬袖落表現出的少有的熱忱,主動鼓勵了一句,讓易東風受寵若驚,反倒一改平日裡肆無忌憚的德行,有些唯唯諾諾起來。
“老師送你們過去,帶上你妹妹。如果到時候實在沒辦法,老師再聯系人,送你們回家。”萬袖落說到,“這樣,你總放心吧。”
這個年輕的女教師心裡頭想著,第四批的支教老師招募已經結束,如果沒算錯時間的話,差不多就是三四天之後,就會有新老師要從杭州送過來。這是杭州與山村簽訂的合作計劃,所以到時候,如果易東風要回來,也可以讓那些進山的車子,幫忙捎上倆孩子。
“唔...”易東風眸子裡盡是期待,但言辭中仍有幾分猶豫。或許是因為一個山裡孩子,對陌生旅途本能的膽怯吧。
“這樣吧。”萬袖落說到,“我先把這件事和校長和村長去說一下,看這兩位是什麽意見。”
無父無母,形同孤兒,對於易家兄妹來說,校長和村長等同於家長。即便平日裡這兩位也給不了倆孩子太多幫助。畢竟這山區,每家每戶也不過就是勉強聊生罷了,至多,靠山裡的野味,和過年的時候的儀式感,稍稍開點葷。
想要接濟他人,難之又難。
這片久經貧瘠,至今仍然未能脫貧的土地上,發生過以貧瘠為底色的悲劇。她曾眼見一個嬰孩因感冒長時間得不到救治而死,原因也並非是媒體上長報道的山裡的封建與迂腐阻撓著醫療,而是一場暴雨讓唯一的一輛拖拉機難以出山,而外面的救護車也進不了。
那個可憐的中年女人,抱著自己懷裡的孩子,卻發覺這小小的身子愈加冰冷,愈加堅硬。終於崩潰地低頭看了一眼,不甘地聽了聽鼻息,哪還有半分人氣。不知多久過後,她聲音沙啞地說到“我的孩子呢。”
萬袖落每次經過一個瘋女人,都會塞給她一些餅乾,快速走開。實在不忍聽到她口中念念有詞,重複地嚷一句“我的孩子呢。”
這是這女人手上夭折的第三個孩子,老人們總說,是命逃不過。命中相克,不如不要。而她的丈夫,在第三個孩子死了之後,就棄她了個乾淨。
也年老者受凍而死,悄無聲息,直至一周後房屋裡開始彌漫扶腐爛惡臭,才有行經的稚童好奇地趴在窗口打量。於是這孩子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一具屍骸上爬滿驅蟲與蚊蠅,令人作嘔。
整間屋子昏暗不已,畫面詭異,恐怖程度得足以叫只會裝神弄鬼的恐怖片導演赧顏。 最後,兒女回家處置,從拖拉機駕駛員家裡討了些柴油,一把火燒了,結果將半間屋子也燒成了焦土。
還有青壯年出山做工遇暴雨天氣跌落湍急河水而死。這案例,怕是易東風不願聽聞的。
詳細說來,易家父母就是因一次回家路上突如其來的泥石流,硬生生給衝進了河裡。易東風的父親原本還抱僥幸心理,想著自己水性好,看到自己的女人被衝進了河道中央後,不顧一切地遊去。誰知水流越來越大,途中好幾次自己也被淹在水下幾乎要窒息。
等到探出腦袋,女人早已因撞在一截粗壯樹乾上昏了過去,葬身河底。而他自己此時想要掙扎,卻也回天乏術。湍急的水流和漫天的大雨,淹沒了他空耗氣力的呼救聲。這個精瘦修長的男人在林間如猿般靈活,水性也極佳,但在這惡劣氣候裡,終於無濟於事。
臨死前,他只是想到山裡的神棍老頭每每見他游泳抓魚時總會說的一句“善泳者死於水”,他每次總是一笑置之,當老頭看《易經》看得神神叨叨, 不足為訓。
瀕死回顧,卻連嗟歎也沒了機會。
這山裡,下不得暴雨,一下就容易形成災害。但這塊地兒又是出了名的多雨多風。年年植樹固土,收效甚微。
每每風雨大作之時,那些苟延殘喘古來稀的老人們,總是嚼著旱煙草,口齒含糊地嘟囔幾句:不知哪裡又要丟幾個人。他們不說死,都說丟幾個人。
這些不幸的事情,雖然因為通訊不暢而不免消息遲滯。但最終還是能傳到在外打工的勞力耳中,或是傳回山裡眼濁耳聾的老嫗老漢心頭,抑或叫少不更事的稚童聽到,等年紀漸長,漸漸懂了,悲傷情緒早已被歲月所麻木。
如同那些網絡遊戲中的角色突然卡在了某一幀的畫面上,幾秒鍾之後,電腦反應過來,角色已死屏幕轉暗。
老人們看多了生離死別,看多了荒誕也就視荒誕為稀松平常。看多了生離死別,也就視生死為丟幾個人罷了。
不止是死亡,抑或孩子離家出走,大人拋妻棄子而去,種種荒誕戲劇稀松平常。所以如今日子確實算好轉了不少。有官方的救濟金以及是定期送來的糧食,有專門對接村裡的用人單位會來招募青年勞動力。
有施工隊修進山的路,油鹽醬醋的購買更方便了。雖然那路還沒一年,就叫風雨侵蝕的破碎不堪,但底盤高的越野車好歹是能進村了。
家家戶戶挨餓越來越少,太平無事,孩子還有前來支教的老師教授知識。較過往,今天村民們的生活,已讓他們他們臉上添了好幾分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