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人的。”易東風平淡地回答到，讓司機差點原地跌上一跤。此時天空電閃雷鳴，暗得愈加陰沉。想到還走進這麽一個用來埋葬死者的洞穴，司機脊背不由發涼，渾身打顫，也不知是冷還是害怕。

　　“村裡有些老人死了，也沒錢買棺木，沒錢挖墳立碑，往往就挖出這麽一個洞出來，把人抬進去，然後埋了了事。”易東風還不忘給司機解釋一番。

　　“有個洞還算好的了，有些乾脆往山裡一丟。”易東風繼續不識趣地說到，“叔，你聽過山葬的吧?我們這就興這個。”

　　“山裡頭熊瞎子什麽的不多，但狼不少。找劉半仙挑個風水寶地，山葬就解決了。”易東風說到這，司機實在不想吐槽這都已經往山裡丟了，還風水寶地。

　　“叔你別不信，這是有講究的。”易東風大概是看到了司機的白眼，解釋說到。“乾六、兌七、離九、震三、巽四、坎一、艮八、坤二。歌訣:一數坎來二數坤，三震四巽是中分，五數中宮六乾是，七兌八艮九離門。”

　　“這都是劉半仙教我的，但我就記得最基本的八卦位。後面還有一大堆，我記性不好，記不住，生生都會。”

　　“你們城裡人死了最怕沒個全屍，不吉利。”易東風絲毫不顧司機的白眼，顧自看著洞穴外驟雨瓢潑，“但我們山裡人，最怕沒有墳墓的情況下，死了留個全屍。因為那就意味著，這骨肉全叫低賤的臭蟲蛆給齧噬了。”

　　“那就是死得都很卑微，很低賤。”易東風話語中隱隱有幾分傷感，“被一腳都能踩死的蟲吃。”易東風又重複了一句。

　　“叫狼啃個乾淨，才算是得一好死，在野獸凶獸的口中，體面！”易東風最後體面二字，聲音驀地一響。“所以都會找劉半仙算一算，還要叫王將軍把那隻叫朱厭的狼牽來，在屍體邊上嗥上一陣，才會離開。”

　　朱厭，就是那匹萬袖落每每經過都會低著頭不敢看一眼的狼了，雖然那狼平日裡總是姿態慵懶，目中無人。而王將軍，則是村裡人對王莽的戲稱，孩子們還喜歡叫他牽狼大將軍。

　　“你在這樣的洞穴裡，待過好幾次?”司機實在沒心情聽這人小鬼大的孩子胡言亂語，忍不住岔開話題問到。

　　“對啊。”易東風不以為然地說到，“至少五六次是有了，平均一年一次吧。我們這天氣沒個準兒，前一會兒還風和日麗呢，轉眼就了，就像今天這樣。”

　　“那你不早說?”司機不由好氣，知道這鬼天氣無常，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說完，一大一小倆人走出洞穴。司機雖然看上去逆來順受，但心裡頭也是煩悶得很。尤其是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肚子已經慢慢開始有些饑起來了。

　　“我說了也沒用啊。”易東風走在風雨中，半跑半跳很是靈活，還不忘時不時回過頭看幾眼司機，生怕這一個大人兒在這風雨交加的天氣裡迷了路似的。“說了這天該下雨還是下雨，不下雨還是不下雨，誰能有個預料?”

　　“也是。”司機無奈地回了一句，風雨中也聽不清晰。

　　“萬老師，我們找著一處兒洞穴，走吧。”易東風拉開車門，渾身何止是落湯雞，可謂是泡湯雞。從頭到家，從衣服到鞋子，全滴滴答答的滿是水。這雨總之是避也避不好了的，易東風乾脆叫它淋了個痛快。

　　“又是墓地嗎。”易生生搶著回到，一臉不合時宜的笑嘻嘻的樣子，似乎並不因為這惡劣的天氣或是無助的局面而有絲毫的情緒。

莫說害怕，甚至連一點慌張失落都沒有。　　“墓地?”萬袖落聽到後一愣。易東風沒好氣地看了易生生一眼，但內心卻也是偷著樂。讓平日裡淡漠的老師住進墓地，易東風畢竟是個孩子，內心不免有幾分惡作劇得逞般的歡樂。

　　這兄妹倆自從沒了父母之後，就開始相依為命，在這山裡面，可以說是什麽事兒沒經歷過?眼前這些，別說是易東風，即便是易生生，也覺著算不上什麽事兒。好歹這還是個新墓穴，總比之前與白骨屍骸為伴整整兩夜好一些。

　　“我來替您打傘，雖然這風雨之下，打傘很可能也是白搭。”看到萬袖落眼神兒瞅了瞅車裡頭的一把短柄碎花雨傘，易東風說著拿過撐開，女教師想把易生生也拉進來，但小女孩兒卻一臉無所謂的跟在了易東風旁邊，絲毫不怵這大雨。

　　四個人就這樣圍著一柄傘，走在暴雨中，一片灰蒙蒙鬧嚷嚷的世界裡，一柄顏色樸素的碎花傘，撐開的傘面好似一朵風雨飄搖的花朵。

　　好在易東風找到的洞穴，離車所在的位置也並不遠，走了幾分鍾也就到了。而就如易東風所說的一樣，即便是撐著一柄傘，也形同虛設。萬袖落走進洞穴裡面的時候，整個人也已經濕透了。

　　司機不經意看了一眼，不由愣了一下。想不到這看上去清冷的女教師，身材玲瓏至此。而被叫風吹雨打了一番，真是誰見誰憐，弱柳扶風。

　　可憐的是那柄傘不僅沒保住傘下人的身子，自己也在風雨中被吹折了，叫小女孩兒易生生好生可惜。畢竟對於一個山裡的姑娘來說，有一柄漂亮的雨傘在平日裡也幾乎是奢望。而此刻眼睜睜地看著一柄傘因為一場無用功而在風雨中“犧牲”，不免望著花傘的殘骸歎息。

　　不過四個人總算是沒有大礙地來到了山洞裡，易東風一路還拖著萬袖落的行李箱。裡頭是萬袖落在山裡穿的四季衣物，但並沒有太厚實的，因為笨重，那些衣服乾脆就留在了山裡送給了一些村婦。

　　同時還有一袋子食物。雖然放在後車廂，叫雨淋了個透，但是有些塑封的土特產，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一點不礙事。

　　吃的裹的都有了，司機隨身帶了打火機，和易東風倆人在外頭搬了好幾捧樹枝進來。

　　“這柴太濕了點不著啊。”司機平日裡也沒有這種生火的經驗，那些剛被雨淋透的樹枝，靠打火機這麽一點微弱的火力，顯然無濟於事，點了半天連煙都不冒一下。

　　“只能燒衣服了。”易東風試探著看向萬袖落，又低頭看向行李箱裡的衣服。“萬老師，可能得犧牲您一件衣服，否則這火兒燒不起來。”

　　“你看著挑吧。”萬袖落渾身叫雨淋的滴答水，身子有些微微發顫，想了一下說到，“別給我燒光了就行。”說著，走到行李箱邊上自己挑了一件毛衣出來。

　　“你們要不要換一件衣服?”萬袖落拿著衣服，眼睛也看向了司機和易東風，倆男人很自覺地轉過了身子，知道萬袖落是想趁此機會，換一身乾的衣褲，畢竟此刻渾身濕漉漉的，也怪難受的。

　　易東風到底還只是個男孩，想到有一個女孩子，一個成熟的女孩子，在自己的身後寬衣解帶，內心不由還是有些慌張，背對著萬袖落的一張臉紅得像山裡耐燒的火炭。好在黑漆漆的山洞裡，誰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