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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華夢影錄》一、江南秋水
  (一)

  一隻老舊的木舟橫在落葉漂泛的湖面上,木舟上積滿了昨夜遺留下的雨水。

  其實一個季節的更替,往往都會由一種平凡卻又引人注目的方式進行。

  比如說這場秋雨,當它被老天爺降下之後,人們便會發現天已涼。

  小道兩旁的香樟樹在秋雨的洗禮後,散發著久違的木葉清香,它們粗壯的枝乾不斷向小道正上方延伸,抬頭望去,就好像是一條綠色的隧道。

  像這樣的一條小路,絕對算得上是老天爺對寂寞旅人的恩惠,它不僅能抵擋驕陽熾熱的溫度,還起到了遮風避雨的作用。

  丁晴實在要感謝老天爺,他的運氣好像一直都很不錯,否則他昨夜一定會被淋成一隻落湯雞。

  正因為他的運氣一直以來都很不錯,所以他也變得很愛笑。

  甚至有時候,笑,不是因為他真的開心,而是這已成了他的一種習慣。當然,這個習慣也曾為他徒增不少煩惱——很多人已看不出他為什麽要笑。

  顧盼之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河埠頭,他很興奮,因為他已許久沒有對自己做過“清理工作”了。

  盡管他很興奮,他的腳步卻還是那麽從容,那麽懶散,就好像這初秋的陽光一樣。

  你若仔細去聆聽,就會發現,他的腳步聲帶著一種令人愉悅的節奏,有時聽來竟會讓你想起遠山上,古寺中那嫋嫋的鍾聲。

  一場雨過後,湖水比往常更清澈,丁晴看著平靜的湖面,就看到了水中的自己——那亂蓬蓬的頭髮,滿臉的灰垢,破爛的衣衫,最不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額頭上那些淡淡的皺紋。

  老天爺不僅賜給他一顆樂觀的心,也賜給他大大小小的磨難,以及最不想讓人擁有的一樣東西——貧窮。

  然後他又笑起來,露出一排光潔的牙齒,倘若讓別人看到,一定會覺得這人是個十足的傻子,而且是個窮到令人不敢想象的傻子。

  當他的指尖第一次觸及江南的湖水時,他忽然陷入了一種任何人也喚不醒的,迷夢一般的沉思中。他想起自己走的時候正好趕上了故鄉的第一片雪花;想起那一堆被遺忘在湖邊的篝火;想起那件還沒來得及穿,就被扔在角落裡的棉襖。

  江南第一場秋雨,第一次引發了這個落拓天涯的浪子的懷想。

  一個人只有真正遠離了自己的故鄉之後,才能體會到思鄉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尤其是對於一個三十年來從未離開過家鄉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可能會異常強烈。

  想到這裡,丁晴才從那“恍惚的夢境中”悄然醒來。他掌捧一泓清澈的湖水,緩緩地把它吸進了自己的肚子。湖水清涼的感覺終於讓他完全清醒過來。

  他站起身,盡情舒展著自己的四肢和身體,骨節中一連串清脆的聲音立馬就如同節日裡的爆竹般炸響開來,震得這平靜的湖面微微泛起一層漣漪。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覺得很舒服,很愉快,他嘴角噙著的那抹微笑,仿佛證明了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雖然有時他也窮困潦倒,常常兜比臉還乾淨,甚至買不起一塊煎餅,但這些都不能阻止他笑。以前他說過一句話,“我要用行動向你們這些人證明,即使窮,也可以過得很開心。”

  (二)

  強盜山,顧名思義,山上強盜很多。單憑這一點,足以讓許多人望而卻步,聞風喪膽。

  但也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推斷出——山上不僅強盜多,

財寶也不少。  其實只要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就不難得出這個結論。但大多數人只要一聽到這座山的名字,雙腿就開始不停地彈琵琶。

  不過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有一句俗語叫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俗語之所以被稱為俗語,是因為它畢竟還是有點道理的。

  就在三天前,強盜山上的強盜頭子,黑風,收到了一封匿名來信。

  “聽聞閣下三個月以前,將山西太原天寶銀號十萬兩白銀收入囊中。吾聞此訊息,當星夜趕來,預計八月十六即可抵達貴寨,望閣下備好酒菜,靜候佳音。”

  這封信字跡娟秀工整,寫得很恭謹,卻又隱含著另一種意思。

  黑風老大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這其間的意思,但是他並沒有把這個無名氏放在眼裡。每年來強盜山,打著主持正義名號的俠客豪傑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們有的三五人結伴而行,膽子大的便單槍匹馬闖入,其中不乏武功高強之輩,最終卻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這一切只因黑風和他的兩個弟兄,早已練就了一套七七四十九式混元刀法。據說這套刀法施展的人數越多,變化就越多。一個人就有四十九種變化,三個人就足足有一百四十七種變化。而且每一種變化,每一個人,都各盡其用,各有所長,搭配在一起之後,威力實屬罕見。

  “大哥,此人這番前來必有所圖。”赤風說,“我看那信上的筆跡,公整嚴謹。就連日期都給我們說明了,與以往那些人都不同。想來此人必定早有準備,當小心防范,早做打算。”

  “二哥多慮了!我看這小子就是一個無知狂徒,不知天高地厚,如果他敢來,老子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他奶奶的,什麽狗屁英雄好漢,他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紫風叫囂著說。

  黑風沉吟片刻,皺著眉說:“老三你的性子太急躁。上次在太原辦事,就因為你魯莽衝動,害的你二哥差點失手被擒……”

  “大哥我……”

  黑風右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揮,厲聲說:“不必多說了,二弟所言不無道理。傳令下去,加緊防范,方圓十裡內如有異樣,立刻通知我。”

  紫風一臉無奈,隻好稱是,心中卻暗暗覺得不痛快。

  (三)

  月圓,夜涼如水。山寨內已點起火。

  三人正襟危坐,數十個小嘍囉分列兩旁,嚴陣以待。

  今夜已是最後期限,如果那人不來,想必就不會再來了。

  桌子上的菜已涼,只剩下那幾壇陳年老酒,還散發著醉人的酒香。

  聞著這酒香,紫風似已醉了,將要沉沉睡去,卻被一個聲音驚醒了。

  這聲音只不過是一陣掌聲,雖然不響,但在他們三兄弟聽來,卻極其刺耳。

  那只因,他們知道,要等的人終於來了,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著,不敢有一點放松。

  黑風緩緩說道:“閣下既然來了,不妨現身,有什麽話我們當面說清楚。”

  片刻間,山寨內鴉雀無聲,甚至連外頭柴禾燃燒的劈啪聲都似已被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了。

  “難道……”黑風一念至此,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

  他剛一走出門口就踩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具死屍。

  他大驚失色,但外頭一片漆黑,看不清大體情況,所有的火把不知被誰給熄滅了。倉促間,他點亮一根火折子,但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嘔吐。

  這時,赤風和紫風也已趕到,看到眼前這個狀況,紫風大怒:“他奶奶的,這小子殺了我們這麽多弟兄,我們居然還被他蒙在鼓裡。”

  赤風的臉色顯然不太好看:“難怪沒有一個弟兄發現他的行蹤,原來……哎……”

  “看來這小子的確有兩下子,能在無聲無息之中殺這麽多人。”黑風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我現在倒挺想會一會這小子。”

  突然,屋內又是一陣掌聲響起,還是和上一次一樣,柔柔慢慢,但這掌聲中仿佛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三人俱是一驚,互相對視一眼,便匆匆返回屋內。

  (四)

  本來空著的交椅上,現在已坐著一個人。

  而那數十個小嘍囉此刻已變成了數十具冰冷的屍體。

  黑風瞟了一眼那些屍體,發現和外面那些人一樣,都是被人一劍封喉,因此他們連話也說不出來就死了。

  “我說過,今天我一定會來。”這人語聲冰冷,而且短促有力。

  黑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這人肌膚白皙,吹彈可破,鼻梁高挺小巧。如果只看這兩點,那就怎麽看怎麽像女人。但,如果你瞧見他的眼睛和眉毛時,就不得不相信他是個男人了。

  “只有閣下一個人來麽?”黑風說道。

  “不錯,我一個人就已足夠了。”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個娘娘腔啊,口氣倒不小。”紫風大笑著,“你相公怎麽沒來?”

  如果是尋常人聽到這句話,非被他氣死不可,但這人聽了之後既不生氣,也不說話,好像隻當他說的話是放屁。

  紫風怒火中燒,抄起刀就要衝過去,卻被赤風一把攔住:“三弟千萬別衝動。”

  “我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種恥辱。”他怒目圓睜,“二哥,你放開我,讓我宰了這個狂徒!”

  “聽說你們三個月前洗劫了天寶銀號,那十萬兩銀子呢?”這人語聲仍然冰冷,但隱隱已有殺氣。

  黑風說:“怎麽?兄弟也想分一杯羹?”

  “不。”

  “不?”

  “這十萬兩我照單全收。”

  “兄弟,話不是這麽說的,人也不是這麽做的。”黑風冷笑著說。

  “如果這十萬兩不能照單全收,又怎麽對得起我這把寶劍?”這人說著,右手不知何時已搭在了劍柄上,好像隨時準備拔劍。

  黑風目露凶光:“銀票就在我身上,不過得看看你有多少斤兩了。”

  青光一閃,那人的劍已出鞘。

  這是一把很奇特的劍,劍身呈圓柱狀,又細又長,看著就像是一條奪命的青蛇。劍尖寒芒閃動,一看便知,無比銳利。

  紫風大笑:“這就是你的劍?”

  方才這把劍一直隱藏在那人的黑色披風下,直到現在他們才看清它的廬山真面目。

  與其說這是一把劍,倒不如說這只是一根長一點的針,只有劍尖那部分可以傷人。

  “不錯, 這就是我的劍。”那人連語聲都變得鋒銳了起來,“一把殺人的劍。”

  “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如何殺人!”

  說話間,三柄大刀已攻向那人。

  七七四十九式混元刀法的變化無窮,寒芒閃過之處,立馬就變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光幕。

  他們兄弟三人早已將這些招式不知用了多少遍了,如今使出來更是虎虎生風,威力足以分金裂石。

  在這種密如光幕的攻擊下,別說是劍了,就算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這也使得他們的刀法能夠攻守兼備,收放自如。

  那人掌中針尖般的長劍一抖,刹那間抖得筆直,他忽然仰面一劍,斜斜刺向黑風。

  黑風喉間的鮮血如箭一般射了出來,灑出漫天血花,他掌中大刀跌落,雙手捂住咽喉,仰面倒地。他的力氣和靈魂已隨著血液一起流出,再也站不起來了。

  原來,他們所使的混元刀法雖然攻守兼備,但其中仍然有間隙。這間隙極小,如果是一般的刀劍,就不可能突破這層光幕。

  但他掌中長劍細如銀針,正好克制了這種刀法。黑風倘若知道是這樣,恐怕死也不會瞑目了。

  “大哥!”其余兩人一齊叫道。

  如今他們只剩下兩人,刀法威力已大不如前。

  那人劍光閃動,輕而易舉地就刺穿了兩人的咽喉。

  赤風還剩下一口氣:“你……你究竟是誰?”他每說一個字就要喘息一會,喉間“咯咯”作響,鮮血源源不斷的流出。

  那人隻淡淡的說了三個字:“關中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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