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雨。
秋天的夜雨最涼人。
上一刻還是皓月當空,下一刻卻開始下起雨來。
你說奇不奇怪?
(二)
關中雁披著夜色,獨行踽踽。
他的人還暴露在外面,雨珠不斷地順著他的頭髮滑落下來。
他努力地把自己的黑鬥篷裹緊,好像即使自己渾身濕透,也絕不能讓自己的劍受委屈。
這柄劍已跟隨他整整五年,已經歷過大大小小數十場戰鬥。
對於一個真正的劍客來說,劍,豈非就是他的全部?
(三)
更鼓聲傳來,已是二更。
等他看到遠處的香樟樹時,雨卻停了。
他在歎息,老天爺並不眷顧他。
通常在他看到任何一點希望時,無論這希望是大是小,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盡管這種笑話並不好笑,但在別人眼中卻是那麽滑稽。
一個人的不幸,在幸運的人眼中,豈非都會變成一出殘酷的喜劇?
所以他憎惡比自己幸運的人。
也或許正因為老天爺不眷顧他,他才會變得比所有人都狠,甚至不近人情。只有這樣,他才能保護自己,才能繼續生存下去。
(四)
一陣冷風吹過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他的耳畔又響起一個陰沉的聲音。
“在九月初一之前,你最好帶著十萬兩銀子回來見我,否則……哼,會有怎樣的後果你自己應該清楚。”
這個聲音不止一次地在他耳畔響起,就像一個魔咒,反覆提醒他應該做什麽事情。他當然不敢違背說出這句話的人,因為在這個人面前,他連一點勝算都沒有。他曾經也試過逃走,但無論他逃得多遠,好像總是逃不出那個人的五指山。
他必須在下個月初一之前趕回去。
(五)
晨,東方欲曉。
天氣乾燥爽朗,這是個典型的秋日裡的好天氣。
丁晴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叫醒,他睡眼乜斜,就看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這家點心店的老板。
老板正在用一根大木杓敲打著他的腦袋:“你如果再躺在這裡,妨礙我做生意,我就要用棍子了。”
丁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睜大眼睛,發現自己竟睡在這家“宋記點心店”門口。
意識到自己的不對,他連忙起身,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昨天為了躲雨,所以……”他一面笑著說一面撓著自己的頭髮,髒兮兮的臉上竟似透出一抹紅暈。
“臭乞丐,沒錢就滾一邊去吧!”
“大爺我吃完早點還要趕著去工作呢,沒功夫在這裡陪你耗著。”
……
一個人如果在江湖上沒錢沒勢,遭人白眼,被人唾罵是在所難免的。
何況,丁晴的打扮的的確確像個乞丐,“窮鬼”這個詞他可能已配不上了。
他挨了一頓罵,卻還是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至少沒有挨打。
(六)
丁晴就這麽走在大街上,望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大街上的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但是,很奇怪,他卻覺得這裡是一個完全安靜的地方。
或者說,他覺得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因為這裡一切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系。
路過的人甚至直接無視他,在別人眼中,他仿佛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動物。
他還在笑——只不過已不是因為開心而笑了。
現在他還能做什麽呢?
一個人要去做一件事情,不是取決於他能不能做什麽,而是取決於他想做什麽。
丁晴現在隻想坐在一旁的青石階上,靜靜地等待日落。
在故鄉,他曾經就這樣坐著,看蒼穹一點點黯淡,看波光中的倒影一點點消逝,直到所有的東西都變成黑色。然後,他就沉沉睡去,醒來,又是第二天。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想睡,只不過想不到什麽更好的法子來抵抗饑餓。
但是畢竟這個世界上餓死的人不太多。
“年輕人,你看上去好像又累又餓。”老婆婆笑得很慈祥。
“我不餓。”丁晴笑了笑,揮著手說。
老婆婆笑得更慈祥:“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三個時辰前,我路過這裡,看到你坐在這裡,現在我回來了,還是看到你坐在這裡。”
“顯然,你應該是沒地方可去。”她接著說道,“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
“為什麽?”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因為……”他的瞳孔滴溜溜地轉到右上方,好像在腦海裡搜索著什麽,忽然,他一拍腦袋,好像很欣喜的樣子,“我記得我娘在我小時候跟我說過,不能跟陌生人隨便走。”
老婆婆點了點頭,說:“你娘說得對。”
話剛一說完,她掉頭就走了。丁晴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蒼老背影,在心裡默默的祝福她。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那老婆婆竟又回來了。她手裡提著個食盒,打開,裡面有三個白饅頭,一盤鹹菜,一雙筷子,一壺水。白饅頭和鹹菜都還冒著熱氣,看來對任何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說,吃一口都不會有任何壞處的。
“這……我還是不能要的。”丁晴怔了怔,又說道:“我娘還跟我說過,陌生人的東西……”
“陌生人的東西不能隨便吃,是吧?”
丁晴笑了笑,說:“對對,沒錯。”
老婆婆的眼裡已有了笑意,忽然說:“你會修柵欄麽?”
丁晴閉著嘴,沒有說話,因為這次他又笑了。
(七)
修柵欄並不是一件輕松的活。
天完全黑了,勞作後的健康汗珠已在丁晴的臉上顯現。
“現在這些食物已經屬於你了。”老婆婆笑著把食盒遞到他旁邊,“你替我乾活,我給你食物作為報酬。”
“沒錯。”丁晴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笑著說:“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他吃的很香,不一會兒就吃的只剩一個饅頭了。
其實無論是誰,只要是靠自己勞動得來的食物,都能吃的這麽香。
當他正準備吃掉最後一個饅頭的時候,一隻流浪狗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
這隻狗仿佛是雜毛的,渾身都很髒,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臭味,左邊那條後腿也受了傷。它的毛發在黑暗下看來也黯淡無光,散發著腐朽的,死亡的氣息,只有那對眼睛還透著一種乞憐的目光。
這是一條垂死的狗。
無疑,它早已受了很多白眼,遭了很多毒打。大戶人家養的狗通常都是乖巧聰明,活力四射的,既不用被人打罵, 也不至於挨餓。而這一切或許只因它們的出生不同。
其實有很多東西生來就是無法改變的。
誰都無可奈何。
人也一樣。
丁晴注意到了它。
他的肚子還在叫。
他看著手裡的饅頭。他把饅頭從中間分開,一半給了那隻流浪狗。
那隻流浪狗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頓了半晌,忽然叼起饅頭就跑,它跑得那麽快,仿佛重獲新生,一溜煙的功夫就沒了影。
至於另外半個饅頭呢?他把它扔了。
老婆婆顯然有些驚愕,“你為什麽要把那半個饅頭扔掉?”
“因為可憐。”他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皺著眉說。
他很少皺眉。
“可憐什麽?那隻流浪狗?”老婆婆還是不解。
“那隻流浪狗可憐……不過……”他沉吟著,眉頭又皺起,“這個世界更可憐。”
(八)
天又下雨。
丁晴在雨中,也在夜色中。
細雨霏霏,看著像春天的雨,卻又偏偏帶著種逼人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又笑了笑,笑得有些自嘲,喃喃說道:“老天爺怎麽偏偏喜歡挑晚上下雨。”
走過街心,只有幾個行色匆匆,披著蓑衣的過客。
雨水沿著瓦片不斷滑落。
本來江南的夜晚會很熱鬧,很有趣,可惜,這場雨打破了原有的模樣。這裡變得無聊且嘈雜,嘈雜得有些寂靜。
屋簷下,一個人……一個人……
一個人可以很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