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乍薨,新王方一繼位便失蹤了,若是傳了出去,秦國必定大亂!
“呂相慎言!父王新登大位,貴為秦王還能為人綁了去不成?”
“小聲些!”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六人圍成一團,坐在偏殿中央竊竊私語。
分明是商討如此國家大事,趙正卻有一種傳八卦的感覺。
呂不韋鬼鬼祟祟的回看一眼,將頭顱探前小聲道:“我覺得新王有些不對勁,你們不知,那晚他...”
...
“呂相這麽說來,父王是逃...逃了?”
“應當不至於,我是親自護送著王上入了城的,若是出城,當值的城門衛不可能沒有察覺。”
“父王會不會是半夜翻牆出城的?”
“哈哈哈,那可不能,鹹陽城近十丈高,王上哪有那...”
王齕見五人齊齊冷視著他,連忙捂住嘴唇。
呂不韋一掏耳朵:“勞煩王齕將軍收斂些。”
王齕一抹後腦杓,陪幾聲笑,才繼續剛才的話題。
蒙武理了理思緒道:“依呂相所言,王上是昨日午後才失蹤的?”
“不錯,昨日午時就國喪與繼位大典兩樁事宜,我有請示過王上。”
呂不韋為自己佐證時間無誤,趙正摸索著光滑的下巴問道:“搜城了嗎?”
“此事豈敢張揚,何況我如何能調動大軍?只是暗中查過,宮中和太子府都不曾有王上的蹤跡。”
“這偌大的鹹陽城內,王上可信之人寥寥無幾。王上生母之處,可曾遣人去查探過了?”
“是了!我竟未想到,還是太尉老辣些。”
呂不韋隻覺眼前一亮,順道拍了一記馬屁。
蒙驁擰著眉頭道:“若是王上生母之處仍舊沒有消息,明日發動城內大軍,挨家挨戶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將王上找出來!”
“若是找不到...”
“找不到便把你剝光了,在城門口掛上三天!做了一年的太子傅也不知教了些甚,竟能鬧出這等動靜,成何體統?”
被遷怒了,呂不韋只能苦澀的應了一聲急急出門。
他知道蒙驁的性子,既然說得出就做得到,要是真掛三天,就算趙子楚找到了,他也沒臉再做這丞相。
“呂相且等我一等,既是拜見祖母,我這做孫兒的也應當一同前往!”
趙正連忙起身,對三人拱手一禮,追向呂不韋。
...
小院門前
呂不韋看著搭起的靈堂眉頭一皺,但此來有要事,也不是計較禮法的時候。
宮中派來的侍女不知去了何處,只剩夏姬枯坐在盛放著衣物的靈柩前。
淚痕未乾,眼窩深陷且瞳孔渙散,斑駁的華發顯然好些天沒有打理。渾身上下,全無一絲那美豔婦女的影子。
小院和屋子就這麽大,不見趙子楚的身影。
希望落空,呂不韋有些焦躁不安,對著她的背影拱手行了一禮道:“夫人可曾見過王上?”
夏姬恍若未聞,半晌下來,仍是雙目無神。
呂不韋見她這心如死灰的模樣,心知再問也是如此,看了看沒有起身意思的趙正,再行一禮,別處看去了。
不知拜了多久,趙正就這麽僵硬的伏在地上睡了一覺。
或許是太累了,合上眼睛便入了夢。
...
夢中,他去了上林苑,去了那座能讓他靜下心來的小院。
小道上,
一路楓葉火紅。 院前一抹倩影,眉宇間依稀殘留著小阿房的影子。
她踩著一雙黑色高跟鞋,一件過膝修身風衣。
風衣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出一道完美的線條。
尤其是高高挽起的發髻,配上清純的臉龐。
成熟與青春交織於一身,宛若魔鬼與天使的結合,讓人看一眼就血脈噴張。
奔跑!相擁!
趙正墜入愛河之際,面色一僵,將她推開,低頭看著插在胸前的匕首,喃喃道:“為...為什麽?”
“你不是很清楚嗎?”
倩影勾起一抹邪笑,容貌一變,陌生又熟悉。
趙正死死的抓住她的肩膀不斷搖晃,質問道:
“為什麽?我是王孫,不久便是王子,更是皇帝,為什麽?”
“不!不!不!你什麽也不是,你只是個可憐人!”
在她肆意嘲諷的笑聲,場景一轉,又回到了那處趙正前世最後的一幕,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推下山崖。
...
“賤人!賤人!”
趙正嘶吼著醒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打量四周,發現自己蜷縮在地上,被一件大氅蓋著,一旁夏姬看著他一臉哀色。
連忙起身行禮:“祖母,孫兒失禮了!”
夏姬擦了擦眼淚,哽咽道:“我是個可憐的,你父親是個可憐的,未曾想你也是個可憐的。”
“還望祖母多多保重身體,父親如今貴為秦王,將來必然以祖母為貴。”
“秦王?呵,如今朝中暗流湧動,依你父親這怯懦的性子。做太子尚可多活幾年,這秦王之位對他來說不啻於催命符啊...”
提起趙子楚,夏姬又是一陣簌簌落淚。
顯然她可能是見過趙子楚的,趙正不禁試探道:“祖母見過父親了?”
“你此來是專程來打探你父親下落的吧?”
祖孫二人,沒必要太多彎彎繞繞,被點破心思,趙正訕訕道:“也是想借此來看望祖母,敢問祖母是何時見的父親?”
“今日子時,你也無需憂慮,子楚依舊在王城內,只是躲了起來罷了。”
夏姬也回答得乾脆,卻沒讓趙正少死腦細胞。
“孫兒不明白,我秦國王城戒備森嚴,既是在王城內誰又能加害父親?”
“太尉蒙驁,華陽後,甚至是老內侍趙武,誰都可能!驟登大位,毫無根基,顧命大臣雖有些謀算,但終究是新貴,你父親性子又怯懦,怎可掌握得了如此亂局?”
趙正看著面無表情,細數可能心有不詭之臣的夏姬,心中一陣發寒:“華陽後孫兒尚能理解,但老內侍和蒙太尉怎麽可能心生不詭?還請祖母教孫兒!”
“華陽後與我有怨,你當知其中道理,無需多言。”
夏姬伸出一根手指,說完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道:
“老內侍趙武,是安國君府管家出身,侍奉王上多年。祖母將死之人也不瞞你,趙武自從手掌影部監察天下,掌握了許多朝臣的秘密,也借此籠絡了不少臣屬。雖說是打著報恩於我,助我為後的名義,但畢竟此恩已時隔多年,其心思是否有變猶未可知。”
趙正聽著有些疑惑道:“影部是甚?孫兒怎未曾聽過有此部門?”
“生存在陰暗中的人罷了,你當有防備。王上彌留之際,所召之人應當還有一位,是誰未曾聽清,料想應當是蒙驁。但趙武卻罔顧王命,隻宣呂不韋,自此也能看出其心有詭。”
“祖母為何不當眾揭穿?”
“若是揭穿, 你覺得祖母還能在此守靈?”
問題出口,趙正便覺得自己有些傻,夏姬見他理解,又比出第三根手指道:
“我知你與蒙驁關系密切,蒙驁如今雖是三朝老臣,但終究是齊人,雖得昭襄王為他披上秦皮,但是否秦骨,誰能知曉?”
“恕孫兒直言,祖母此言有失偏頗,我秦國向來海納百川,重用各國賢才,若單以此為之,恐怕五成以上官員皆須防備!”
夏姬被他頂撞,也不生氣,反而欣賞地聽著他把話說完,才緩緩道:“那你可知你父親被人下了魘鎮?”
趙正雖不知道自己被下過魘鎮,但聽名字就知道這東西非同尋常。
“魘鎮是甚?莫非父親躲藏便是因為此事?”
“是令人噩夢頻頻的邪術,中術者或是夜夜失眠,身心俱疲至死,或是徑直於睡夢中驚死。”
趙正疑惑道:“無可解之法?”
按理說萬物都是相生相克,如果被下了魘鎮就要死,那方士豈不是無敵了。
“方士既然能下,自然也解,只是誰來解?黑冰台便掌握在蒙驁的手中,莫非蒙驁就一定沒有殺王之心?”
“蒙太尉拳拳報國之心,怎會謀害父王?”
“看人莫要太感性啊,據我所知,自你進京蒙驁便與你交好。可曾想過,你無權無勢他圖個甚?祖母隻此一點教你,逢人皆須防一手,尤其你身處王室,有些事便是親生父母,都需要瞞啊!”
夏姬伸出有些乾枯的手,輕撫趙正的臉龐,似是在追憶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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