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各行其事，呂不韋用力擠壓兩下太陽穴，緩解腦袋的脹痛。

　　坐上了丞相位，才知道遠不如自己想象那般風光寫意。

　　老內侍上前耳語兩句，呂不韋眯了眯眼，將趙子楚和華陽後請到章台宮的秘書房。

　　“呂公如今乃是顧命大臣，又貴為代相，還有何事需要如此鬼祟，莫非想密謀殺了我母子不成?”

　　華陽後掃了他一眼，刻意挑撥二人的關系。

　　趙子楚近日來本就噩夢頻頻，此刻更是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看向呂不韋。

　　“王后莫要說笑，秦律有言:非王室任秦王者，秦人共擊之。臣名不韋，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也！”

　　呂不韋本不想解釋，但見趙子楚如此模樣，不得不辯解一番，以安其心。

　　又朝著二人一拱手:“請太后與王上來此，是為了一樁棘手之事，須得有王令方能決斷！”

　　盡管知曉他沒有歹意，趙子楚依然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被加害，連連推辭道:“寡人方才已經說過，服喪期間不問國事，丞相與太后商議便可。”

　　說著便急忙離開，只是路過時被呂不韋猛然拉住，嚇得他尖叫一聲:“先生這是作甚！你果真要謀殺寡人?”

　　印象中的趙子楚雖然平庸，但不該如此膽小。

　　瞧著他受驚的模樣不似作假，莫非初登大統便翻臉不認人了?

　　倉促間，呂不韋拿不準他的心思，隻得行禮賠罪道:“是臣一時情急冒犯，還請王上恕罪！”

　　華陽後見他吃癟，得意一笑。

　　趙子楚正想甩袖離去，細想之下卻又舍不得，回首遲疑道:“先生果真不想加害寡人?”

　　“但有此意，便教我即刻暴斃，屍骨為野狗所食！”

　　呂不韋哭笑不得，隻得發下毒誓。

　　這才使得趙子楚留了下來:“先生無需如此，寡人對先生之信賴日月可昭，只是急著去守護先王遺體。”

　　言畢，他看了看呂不韋，將目光停留在華陽後身上。

　　呂不韋會意，面露肅然之色，朗聲道:

　　“王上孝心可嘉！然王執公器，可不拘常理。喪期內若有大事不可不知！昔武王乍薨，昭襄王服喪期間由宣太后主政。宣太后每有朝事必邀昭襄王商議，且必要昭襄王先做決斷！臣以為華陽後德非尋常，必然不會以服喪之由，乾預王上決斷朝事！”

　　被點破心思的華陽後本想發作，但見他凌厲的眼神掃來，隻得生生咽下。

　　故作大度上地朝趙子楚揮手道:

　　“怎生與母親如此生分，丞相要事尚未說完，如何走得?回來回來！且聽聽何事！”

　　三人各歸其位，呂不韋稍整思緒，開口道:

　　“我大秦尚有十萬將士於關外征戰，應將其召回以防有變！”

　　“先生如此便有些小題大做了吧?寡人聽聞蒙武大軍連戰連捷，克了上黨十七城，難不成就此放棄?何況藍田大營尚有大軍二十萬，鹹陽亦有十萬守軍，難不成蒙武敢心生不詭?”

　　“王上！蒙武所帥十萬大軍，十之八九乃是我秦國精銳。先王乍薨，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萬萬不敢再橫生波折啊！”

　　“先生所言有理！”

　　出於謹慎，呂不韋也顧不上許多。

　　話說得也有些道理，趙子楚意志也動搖起來，畢竟這些對這些老將缺乏了解。

　　見兩人達成退兵的共識，華陽後陰陰一笑:“丞相可想好了?那般老將為了出兵鬧騰了多久不說，

太尉更是費盡口舌，才使得先王任蒙武為帥。再有，上黨十七城可是用我大秦幾萬將士的性命拿下來的，驟然召回莫要鬧出人命才是。”　　提起蒙驁，呂不韋也深感棘手。

　　士倉為相時日尚短，根基淺薄，替換容易。

　　可蒙驁在秦國扎根多年，文武之首做了個遍。

　　如今趙子楚繼位，蒙驁更是三朝元老，權勢可謂根深蒂固。

　　眉頭皺了片刻便松開，他心中已然是有了計較:

　　“太尉那邊自有呂不韋前去分說，王上隻管下決斷便是！”

　　趙子楚欲言又止，看向華陽後詢問道:“母后有何想法?”

　　“丞相既然搬出了宣太后做典范，王上自行決斷便是。”

　　華陽後似是完全妥協了，恨恨地白了呂不韋一眼，不再言語。

　　三人達成一致，老內侍喚來長史，共同見證三人用印。

　　呂不韋確認印章無誤，收起羊皮紙，正欲出門，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才想到田有這個華陽後的影子竟然沒來，詢聲問道:“太仆卿怎未曾隨太后懿駕前來?”

　　“太仆卿自有公務，如何能時刻守在哀家身側?”

　　“但願呂某上任這第一把火，莫要燒到九卿之中！”

　　“呂公的威風可著實驚著哀家了，哼！”

　　呂不韋眯起眼，看著她的背影，沉吟一會兒，駕馬前往鹹陽。

　　書房內，老內侍略有傷感，撫摸著那張陪伴了趙柱幾個月的桌案，坐了上去。

　　...

　　呂不韋一路快馬加鞭，進城馬速依舊不減，駿馬帶著長陽街中老秦人的一片罵聲，停在蒙府。

　　正巧碰上回來的蒙無救，呂不韋認得，便將他攔下:“你家老爺可在府上?”

　　“不知。”

　　“若某未記錯，閣下是管家?”

　　“昨夜醉酒，被那些個殺才丟在草棚裡，活生生凍了一夜！這才回來，怎麽會知曉?有要事隨我進去便是。”

　　也許是去了一趟戰場的原因，蒙無救露出真性情。

　　一改平常樂呵呵的憨厚模樣，滿臉不爽。

　　有他領路，自然是不需要通傳。

　　進了中院，蒙驁端坐在庭院內，滿臉疲憊之色，看起來一夜未曾合眼。

　　“見過蒙大人！”

　　“太子傅有禮！”

　　呂不韋縱然已經是代相， 位列三公板上釘釘，但在蒙驁面前依舊不敢托大，問禮過後開門見山:“今日寅時，王上薨了！”

　　“甚?真薨了?”

　　“太尉似是知曉?”

　　“昨夜老夫夜觀天相，見有凶星自東向西而來，便有不祥之感，不料果真...咦?太子傅如何早老夫之前知曉?”

　　昨晚忙碌一夜，有沒有流星呂不韋還真不知曉，但見蒙驁臉色不似作偽，一拱手道:“此事稍後與蒙大人詳說，目下王命在身，蒙大人過目！”

　　蒙驁接過他遞來的羊皮紙，臉上冷色愈發濃重:“好啊，呂丞相?哈！我秦軍三萬將士血灑疆場得來的城池，便是這般拱手相讓了，是呂大丞相的主意?”

　　呂不韋硬著頭皮道:“還望蒙大人以大局為重！”

　　蒙驁一把將羊皮卷甩到呂不韋臉上，指著他的鼻子咆哮道:

　　“大局?呂不韋！我且教你知曉何為大局！我秦國將士用性命換來的土地便是大局！得寸便是秦之寸，得尺亦是秦之尺！你以為脅迫士倉稱病，取而代之為相，便可將我秦國土地拱手相讓了?老夫言盡於此，若你執意為之，休說病重！便是他士倉被埋進了土裡，老夫也能將他屍骨起出來，擺在朝堂上做回這丞相！無救，將呂大人夾出去！”

　　...

　　被人唾沫星子吐了一臉，呂不韋縱有唾面自乾的本事，也隻覺心裡憋屈。

　　再要分說，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後，身體驟然騰空。

　　九尺之身竟是真的被蒙無救單臂夾在腰間，往門外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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