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來人須發白如霜雪，如枯木般的雙手捧著一塊木匣子。步伐邁得奇慢，但張馳間一絲不苟，細心看去會發現，他的步伐每一步大小竟然不差一絲一毫。

　　趙柱看著來人，收起慍色問道:“老太祝何出此言?”

　　來人身份比較特殊，乃宗廟元老，自先王而始便掌管宗廟社稷與祭祀。

　　老太祝徑直跪下，將手中木匣平平的舉過頭頂道:“啟吾王，老臣雖不涉朝事，但也曾聽聞王上欲起刀兵。為我秦國宗廟社稷，老臣特意卜了一卦，請王上一覽！”

　　老內侍得到授意，連忙上前接過，遞到案前打開。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如今宗廟祭祀之事雖然都由奉常卿孔斌負責，但老太祝一手求神問卜之術深得先王信賴，因此趙柱也不得不重視。

　　只是他也不懂眼前燒得四分五裂，有些發黑的龜甲，究竟代表些什麽，咳嗽兩聲。

　　老內侍連忙道:“王上，老奴看不大明白，鬥膽請老太祝講解一二?”

　　趙柱隱晦的投去一個讚賞眼神道:“既如此，便有勞老太祝給眾卿分說一二吧！”

　　老太祝應了聲是，接回木匣子拿在手中，找了個正中間的位置。

　　為了方便群臣能看得清楚些，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將龜甲從木匣裡取出道:

　　“以龜甲作卜，裂損之紋路常為兩三條，多些也不過五六條，且乾脆利落。但凡有些見識之人，皆能窺得其中一二。”

　　幾個了解些這方面知識的大臣點頭讚同，老太祝說完又指了指手中龜甲的紋路道:“然則此龜甲裂損之紋多達九條，且長短不一，偶有交錯與裂口，乃老臣之前聞所未聞！”

　　蒙驁瞥了眼老神在在的士倉與撫須微笑的孔斌，摸不透此事是否兩人安排，出口問道:“既如此，老太祝何言有損國運?”

　　老太祝坐在地上，蒙驁也不好讓他仰視，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聽他講解。

　　“本是亂夢不佔，亂卦不解，然事關我大秦國運與軍士安危，老朽不甘心啊！於是遍翻國藏典籍，終是有幸被老朽查到了！”

　　“哦?是何典籍竟損國運?”

　　“太尉莫急，且看！”

　　說著他不慌不忙的從袖中摸出一根蓍草，順著兩條稍顯粗大的裂紋輕輕一點。

　　只見兩條裂紋陡然擴大，紋線扶搖直上，將其他幾條不相關的紋路串聯起來。

　　中間驀然塌陷下去，憑生一道橢圓狀的豁口，好似一個人正張嘴露牙！

　　他坐於地上，環視一圈道:“典籍所載，此卦名為，勝而不吉！”

　　話音一落，殿內盡是議論之聲，百官抱團商量如何是好。

　　穩坐上階的趙柱目光如炬，灼灼地盯著他道:“典籍所載何事勝而不吉?”

　　老太祝自認問心無愧，平靜道:“此卦象曾應在了晉獻公之身！昔獻公伐驪戎，令人所卜便是與此無二，時作勝而不吉解。曰:挾以銜骨，齒牙為猾，主紋交錯，意為主客交勝，是謂之勝而不吉也！”

　　“諸位請看方才老朽蓍草所指，便是骨猾之象！”

　　孔斌，士倉為首等文臣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蔡澤更是連忙追問道:“獻公如何?可曾應驗?”

　　老太祝搖了搖頭，歎氣道:“晉獻公自是不信，出兵陷驪戎，活捉驪姬姊弟。因驪姬妖冶，為其立為夫人。驪姬姊弟懷恨於心，勾結奸佞禍國亂政，以致申生重耳之禍也！”

　　“此便為主客交勝，

勝而不吉乎?”　　“然也，晉勝為一時之勝，以致於國亂數十年，吉乎?”

　　看著兩人作秀似的歪論問答，趙正嗤的一聲笑出了聲來，偏偏不論文武還聽著有理，甚至連趙柱都擰眉深思。

　　這一笑便壞了事，無數道目光射在這道弱小的身影上，老太祝肅聲道:“政王孫何以嗤笑?”

　　他打心底覺得不以為然，申生重耳之禍就如商紂王寵幸妲己，周幽王寵幸褒姒是一樣的。

　　後兩者皆被人認為是妖女禍國的典范，但真追根究底，和女人能有什麽關系?

　　若是一個女人能厲害到這種程度，還需要打什麽仗，一個女人就足以一統天下了。

　　不過是兩個被色字頭上那把刀斬去了神智的懦夫，因為不願意承認錯誤，而把責任推到女人身上的借口罷了。

　　想歸想，但從嘴裡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說辭。

　　“趙政見過老太祝，方才想起如今孔奉常推行孔孟之道，有子不語怪力亂神之說，似乎與老太祝這卜算之道相悖也?”

　　“呀！呀！如此我等該聽信哪家所言?”

　　王齕不放過絲毫打擊人的機會，浮誇的演技看得蒙驁，王陵等一眾老將撫掌而笑，群起附和。

　　孔斌看著這儼然站在武將一邊的趙正，眼中帶著幾分複雜。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選了這條路，便只能埋頭往前走。

　　與趙柱相識多年，蒙驁很清楚讓他猶豫的原因是什麽。

　　朝他一拱手，對坐在地上的老太祝道:“老太祝豈可用晉獻公來比擬王上?”

　　“啟吾王，臣以為申生重耳之禍，無外乎女子涉政。王上英明，又有宗正府等一眾王室宗親維護朝政，斷不至於出現如此局面！由此觀之，勝而不吉實乃荒謬之論！”

　　老太祝坐在地上不願意起來，辯解道:“王上，有損國運者未必定是女子啊，也許應在其他之處！”

　　奈何趙柱此時心結盡去，問他將應在何處，卻又答不上來，索性不再聽他所言，遣人將他支去一邊道:

　　“久不用兵，必將滅國人將士志氣！此事無需再議，由太子傅盡快清查軍庫與糧庫，查明後大軍東出函谷關！”

　　“吾王萬歲！”

　　...

　　揮手止住百官山呼，又道:“此乃寡人第一仗，為彰我軍必勝之心，應太子傅所請，特遣王孫趙政隨軍為吏！”

　　“臣孫領命！”

　　該來的總是要來，只是令趙正驚愕的是，這請令的不是蒙驁嗎?轉念一想便苦笑起來，顯然呂不韋被算計了。

　　由趙柱一錘定音後朝會結束，百官各自帶著心思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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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倉，孔斌二人攜手往高泉宮去見了華陽後。

　　兩人複述今日朝局失利的情形後，她似是早已聽過一般，絲毫沒有吃驚。

　　反倒是冷笑一聲道:“既是上戰場，哪有百戰百勝的道理，若是勝了還是罷了，一旦敗了即便保住性命，亦難逃敗軍之罪！”

　　士倉有畢竟是丞相，擔心道:“若是敗了，只怕蒙驁有王上袒護，我等也難以拿他如何！”

　　孔斌也道:“丞相所言甚是，領軍之人乃是其子蒙武，恐怕王后亦難耐他何啊！”

　　“蒙驁終歸與王上交情深厚，若是暫時動不了擱置一旁便是。但是太子傅這位新貴，怕是需要敲打一番了吧?”

　　蒙驁父子與趙柱父子關系都非同一般，是以華陽後也有所顧慮，決定柿子先挑軟的捏。

　　呂不韋接了清查軍庫與糧庫的王命。此舉無論是否被迫，都屬於投向了武將的陣營，此為其一。

　　再有其二，呂不韋向趙柱進言欲讓兩位小王孫都隨軍出發，毫無疑問是懷著讓兩位與蒙氏及一眾武將交好的心思。與文官集團的利益不符，自然需要敲打一番。

　　幸虧韓氏從趙子楚口中聽到這消息，匆忙進宮向華陽後哭訴，由她跟趙柱分說才有了廷前的一幕，隻讓趙正隨軍。

　　只要成蛟不在軍中，到時大軍一旦失利，武將必然成為眾矢之的，而就算得勝，他們這些文官也能坐享其成，無論何種情況她們都不吃虧。

　　有了計較，孔斌老臉如綻放的菊花，請示道:“依王后娘娘所言，當如何敲打，老臣等也好擬定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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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朝後，趙正坐著趙子楚的馬車回府。

　　趙正略帶惆悵看著這棟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距他去上林苑不知不覺已經兩個月了。

　　期間這父母除了問自己是否願意隨軍外，便沒了音訊。

　　瞅了瞅身邊昏昏欲睡的便宜父親，兩人自上馬車便沒說一句話。

　　不知是父愛本就是沉默，還是根本沒有父愛。

　　進府，趙子楚囫圇吩咐了幾句自己保重之後，便徑直回房歇下了。只是從內裡傳出的動靜來看，他的歇息不一般。

　　兩刻鍾的功夫，趙蘭兒便擺脫了糾纏，走到趙正身旁，輕輕地抱著他道:“政兒此去定然有些許不適，將來你自會知曉，都是值當的！”

　　“嗯。”

　　趙正聞言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她或許察覺到自己這番話不應該是一位母親說出來的，又接著道:“政兒若是覺得太苦，大可安心呆在府內。至於王上那兒，回頭讓你父親去分說便是！”

　　“無需勞煩，孩兒累了，這便回房休息。”

　　他有些受夠了這些虛情假意！漸漸的，他隻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身子越來越重不說，手腳也跟著不聽使喚，大腦發出指揮的信號，各個部位卻要遲滯好一會兒才能做出行動。

　　拖著重若萬鈞的身子到床前時，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隻覺做了很多夢。

　　夢裡各種牛鬼蛇神都想取他的性命，任憑他如何拚命奔跑都擺脫不了他們。

　　就在此時一位白衣男子如神仙一般從天而降，才讓他得以逃脫。

　　驟然驚醒，趙正發現夢中出現的那位身著白衣的中年男子，正坐於床頭微笑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