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出門便直奔太子府。
招呼管家一聲,輕車熟路地踏進正廳,得知趙子楚還未起床,便正坐下來靜候。
直至巳時三刻,趙子楚才領著趙蘭兒姍姍來遲,進門便見他皺著眉頭,手指關節無規則地敲擊著桌案,暗道不好,整了整衣衫道:
“子楚昨日夜讀《六韜》,興之所至竟忘了時辰,如今方才醒來,怠慢了先生!”
“無妨,今日來此一是元日理當走訪,另一方面便是有事相商。”
二人相識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趙子楚什麽樣子他豈會不清楚,也不揭破,隻提出來意。
趙子楚松了口氣,走到主位坐下道:“先生所來何事?”
“太尉府得來消息,今年大軍必有一伐,蒙氏兩位小公子也會隨軍出征。”
“我若是未曾記錯,那兩位與政兒,成蛟兒的年紀相仿?”
見他點頭,趙子楚也跟著皺起了眉頭,又道:“蒙太尉此舉有何意圖?”
“想是為了讓二位小公子在軍中留個印象,將來任職領兵也順利些?”
呂不韋讚賞的看了眼趙蘭兒道:“不錯,蒙太尉父子皆是軍伍出生,如此行為想是在為第三代鋪路。”
奈何趙子楚還是不明白,這跟他來自己府上有什麽乾系,倒是趙蘭兒心思敏捷想到了什麽,試探道:“先生莫非想讓政兒與成蛟兒也隨軍出征?”
趙子楚驚呼道:“什麽?先生萬萬不可!我兒尚且年幼,怎生受得了軍旅之苦!”
“有何不可?將士乃是我秦國根本,蒙氏子孫尚且能做到,兩位王孫更應作為表率。況且只是跟隨主將立於中軍大帳罷了,頂天不過受些苦,斷不至於有危險。”
許是察覺語氣有些僵硬,呂不韋說到後面也緩和下來,說明此行沒有危險。
趙子楚聽得用心,發現呂不韋說得確實理,但兩個都是自己的兒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些為難道:“先生說的在理,只是如今韓氏攜著成蛟兒入宮去了,不若等我夫婦三人商定再做答覆?”
“此等良機,錯過便不再!你等夫婦好生決斷後遣人知會一聲,我也好在大朝會之時向王上請令。”
說著他深深的看了趙蘭兒一眼,被兩人送出府門。
...
“不是早說去了嗎,怎麽一個二個還沒完沒了了?”
遠在上林苑的趙正遣走趙子楚派來的管家,對趙高發著牢騷。
院內小阿房坐在石凳上撐著小腦袋,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任憑趙正如何耍寶都沒反應。
夜幕降臨,三人圍著火堆,各有心事。
“趙正,你要走了嗎?”
小阿房看著將細枝一點點折斷投入火中的趙正,終於忍不住發問。
趙正手上動作一僵,擠出笑容安慰道:“哥要去打壞人了,等壞人都消失就回來了。”
“那要多長時間回來啊?”
小阿房難得沒有反駁他這聲“哥”的自稱,小臉有些憂愁。
趙正習慣性地將她頭髮搓成雞窩後,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道:
“快些一年半載,最長也就兩三年,再說不是還有趙高在這陪著你嗎,他玩耍的花樣可多了。”
“兩三年啊?嗯...你快些把壞人趕跑,趙高哥哥做的菜太難吃了,小阿房吃不習慣會長不高的。”
小阿房一根一根的掰著手指頭,對時間她還沒有什麽概念,隻覺得三年也不過三根手指,很快就過去了。
絲毫沒有注意到一旁趙高憂心忡忡的神色,打仗啊...趙正雖然現在也身高五尺有余,可戰場哪有那麽簡單。
趙正捏了把她有些嬰兒肥的小臉,向外輕輕一扯,大眼睛被擠壓成了一條縫。
小阿房拍開他的手,氣得鼓起兩腮,模樣甚是可愛。
三人逐漸有了笑聲,在這元日第一個夜晚,兩人輪流給小阿房講故事。
“阿娘...阿房想你...”
任由她枕在自己大腿上進入夢鄉,聽著她呢喃的夢話,趙正眼中仿佛有無限的柔和。
一遍又一遍撫著她小臉,與趙高相視一眼,由他輕輕地托著,帶回房間。
皓月當空高懸,地上趙正抱著膝蓋坐於火堆前,聽著柴火燃燒發出“劈啪”的響聲。
他不再困惑這裡究竟是前一世的古代,或者只是平行世界,無論哪個終歸他都不了解。
從來到這個世界至今,已經是第九個年頭了。
整整九年自這對便宜父母身上,他感覺不到一絲真正的親情,甚至不如遠在趙國的廉頗。
直至遇到這個純粹的小蘿莉,從她身上趙正反而感覺那種親情,若說廉頗是慈祥的爺爺,那小阿房便是小妹。
這一年,他為自己縛上了一根羈絆。
“快些長大啊...”
看著自己的手腳,趙正有些著急,這個年紀的小孩有幾人願意理睬呢?
也許月亮也覺得他甚是可憐,流下些許淚水將火堆慢慢熄滅,一夜無話。
...
...
一連十幾日的綿綿春雨取代了冰雪,以至關中地區泥濘不堪。
在小阿房不舍的眼神中,趙正被召回了王城。
自東出伐韓的消息傳出後,百官都做齊了準備,元日過後這第一場大朝會注定了不平靜。
朝王殿上,秦王趙柱高坐階上,下方武右文左,涇渭分明。
照例問安之後,蒙驁將手中象牙芴一豎,走到殿前:“臣啟吾王,先王新喪,為免軍心惶惶,竊以為急需一戰以穩朝野,以震六國,如此方使六國知曉吾王之威更甚先王!”
趙柱不動聲色道:“有理,眾卿有何看法?”
既是點出了卿,便沒了小嘍囉們什麽事,領頭的士倉同樣豎了豎象牙芴道:“回王上,如今喪是國喪期間,出兵不合禮製。”
兩位大佬只是出了各自的看法,便退回原位沒了下文。
剩下的自然是交給下面官員去辯駁,只見王齕聞言須發戟張,拱了拱手道:“先王已然入了土,如今乃新王執政。丞相反覆提及先王,意欲以其為由,挾製王上不成?”
聞言,士倉的三角眼都抽了抽,卻沒有說話。
奉常卿孔斌出列衝趙柱拱手,指著王齕怒斥:“啟吾王,王齕以下犯上,當論罪處之!”
一位老將跟著出列,索性連手也懶得拱了,陰陽怪氣道:
“我秦國以爵位為尊,王齕將軍貴為大良造,反觀丞相雖位列三公,但似乎並沒有爵位,說甚以下犯上?兀那酸儒,胡攪蠻纏!莫非以為此地乃是魯國?又或者以為殿前坐的是那憨憨魏王?”
孔斌何曾見過這樣無禮之人,跟“之乎者也”打了一輩子的交道,偏偏除了朽木等寥寥幾句罵人之語說不出其他,急得打哆嗦,連連朝趙柱拱手道:
“臣絕無此意,王上明鑒!”
被人群擋住的趙正險些沒憋住笑,這些個文官吃飽了沒事,跟這時常將人爹娘掛在嘴邊的老將鬥嘴,能得什麽好處?
想歸想,還是當透明人好些,任憑他們掐得臉紅脖子粗。
趙柱只能擺擺手示意眾人好好說話,士倉見落了下風,瞄了一眼治粟內史。
內史會意出列,咬牙道:“啟吾王,如今糧倉空虛,鼠入而落淚,再加上此等連綿春雨,必定耽擱春耕,臣以為此時不宜出軍!”
“嗤,哈哈哈哈哈!”
“蒙太尉緣何癡笑?”
趙柱正聽著治粟內史的稟報發愁,考慮出兵是否真的合適時,蒙驁卻失態地拍腿大笑,有些好奇。
蒙驁整了整散亂的官服,將象牙芴舉過頭頂道:“王上恕罪,蒙驁實在忍之不住,哈哈哈...”
說著又自顧自的笑了起來,連帶著身後的老將們都跟著發笑,看得趙柱直皺眉頭。
好半天才收住笑意道:“內史方才所言甚是有趣,老鼠進入了糧倉都要落淚。哈哈哈...王上可還記得,更三公九卿製前,這治粟內史之職是由犬子蒙武擔任?”
忍不住又想笑,但看到趙柱臉色不善,才強板著臉詢問。
趙柱點頭道:“寡人自是記得,莫非糧倉並不是如此現狀?”
“回王上,若是如此情況,臣請斬治粟內史!”
“王上,也許是微臣記性有差,糧倉還有些余糧。”
蒙驁一聲斷喝,讓內史臉色一變,竟是忘了這茬,當即跪下連連磕頭告罪。
趙柱臉色不虞道:“那便派人前去清點!”
內史還未應承,蒙驁便道:“王上,糧草輜重之事,蒙武遷鹹陽令之前已有備份。未免過於繁雜,臣業已將軍庫物資添於其上,此本僅是匯總,請王上過目!”
說罷將象牙芴夾在胳肢窩,從寬敞的袖袍中摸出一卷羊皮道:“就算除去這兩月的人吃馬嚼,想必也無太大誤差,內史若以為此卷記載不詳,有甚疑慮大可回去查查簡冊!”
老內侍急急接過蒙驁遞過的羊皮卷,轉交給趙柱。
趙柱越看越眉頭皺得越緊,更是將羊皮卷一甩,丟至內史腳下,忿忿道:“這便是你所說的鼠入而落淚?”
內史跪行兩步,哆嗦著手撿起打開,險些暈了過去。
他方上任不久,隻知糧庫充盈,卻不知充盈到這個地步!
羊皮卷上赫然寫著:
糜爛粟谷十五萬斛、失修軍械弓弩五萬余件、陰霉帳篷兩萬余頂、斷軸車輛三千余...
洋洋灑灑十余項, 末了內史、太倉令等一眾屬官的官印皆附於其後。
僅是空置損耗便是如此大,糧草輜重有多少可想而知!
光是這糧食,十升一鬥,十鬥一斛,十五萬斛,何其誇張?
趙柱恨恨捶案道:“如此大的空耗,竟稱無糧!何人願前往清查?”
百官竊竊私語,卻無人敢站出來。
武將向來只顧打仗,偶爾有些輜重將軍也不過是計算些行軍所需,這說到查整個秦國的府庫卻是無人敢保證查清。
秦國府庫何其之多,特別是郡縣都存有府庫,來回奔波吃力不說,還難理清數目。
文官有些精通數術的,卻不敢貿然領了這差事,生怕得罪了內史和丞相這兩位大佬,將來給自己穿小鞋。
正當無人應答之時,蒙驁出列道:“王上,臣以為太子傅領此差事最為合適!”
“所言極是,寡人怎生忘了太子傅這巨賈,不知太子傅可願領命?”
“臣願往,務必使我大秦軍士早早得以出征!”
呂不韋深知趙柱詢問是給他留面子,哪敢拒絕。
到現在還看不出趙柱心思之人,就不用在朝堂混了,百官隻得收聲,靜候王上擬定時日。
“嗯...既如此”
“王上且慢,老臣以為此時誠不宜出兵,如若不然必損我大秦國運!”
趙柱剛要下令,卻被一聲蒼老的聲音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