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驟降,覆蓋了整個關中大地,也掩埋了昭襄王最後的余輝。
一隊五十騎掐著子時,奔出王城,雪地上一排排有序的馬蹄印,宣告著孝文王元年開始。
月光灑在城牆上,印出兩道身影。
趙柱披著大氅,任雪花一片片落在身上,目送著傳令騎兵遠去。
老內侍見著他開始咳嗽有些擔憂,勸說道:“王上,回宮就寢吧?”
“寡人做了十四年的太子才盼來今日,如何睡得著?改元了啊...待父王喪期一滿,行了這繼位禮方能算得上真正的秦王...嗬嗬,有些腐儒竟以此為憑,私下稱寡人為假王,代王!”
趙柱拂去積雪,拍打著冰冷的城牆,冷笑一聲。
老內侍低頭不語,默默幫他縛緊滑落的大氅。
“你既掌影衛多年,當知寡人為何如此遷就華陽。夫妻一場不說,若非有她襄助,寡人如何能做得了這太子,又如何做得了這秦王...”
聽到這老內侍一驚,左右打量之後,總算忍不住開口勸說道:“王上!言盡於此啊,若是為人聽去,難免傳出些不當之言,有損王上威望啊!”
趙柱一臉玩味道:“怎的?你監聽天下,也怕走漏了消息?”
“縱然世人皆知悼太子乃寡人所殺又當如何?寡人已然貴為秦王,生殺大權盡握於手!何人膽敢妄言?殺之便是!再有流言,便坐三族!不夠,夷五族!再不夠,誅九族!寡人便是不信,如此悍不畏死者能有幾人!”
話語間,稍顯蒼老的臉上盡是英氣勃發。
老內侍眼瞅著狀若瘋魔的趙柱,神色複雜。
世人皆以為趙柱是沉迷酒色,庸碌無為之輩,不足為慮。
只有老內侍等寥寥幾人知曉,這庸碌的外表下包藏著何其大的野心。
自他初任安國君之始,便開始謀劃儲君之位。
昭襄王雖只有兩位嫡子,但太子之位既定便與他沒了乾系。
縱使趙柱如何不甘都無濟於事,恰逢其時,華陽夫人帶著豐厚的嫁妝入了安國君府。
畢竟是楚國貴族之女,又是宣太后羋月同宗。
加上她的長相與宣太后年輕時頗為相似,因此也受得宣太后的寵愛。
宣太后雖不專政,但朝中諸臣對她敬畏非常,趙柱也借此獲得一眾大臣的支持,不光明面上,暗地裡也組建一支勢力,稱之為影衛。
影衛負責收集消息與暗殺,為趙柱和華陽夫人做一些見不得光之事。
然而勢力膨脹了也無濟於事,畢竟儲君繼位理所當然。
正因如此,華陽夫人起了殺悼太子的心思,為了麻痹外人,便有了安國君沉迷酒色的流言。
昭襄王三十九年出兵伐魏,悼太子恰好在魏國做質子,華陽夫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盡遣影衛襲殺悼太子。
雖然他身邊有高手護衛,但架不住訓練有素的影衛拚死。付出了死傷八成的代價,換取了悼太子與太子妃的性命。
為平息昭襄王暴怒,魏王連夜將查不出凶手的丞相免職,並配合秦國之人徹查,僅查到的一些蛛絲馬跡,不久之後也斷了。
趙柱與華陽夫人思慮再三,經過多次試探後,將影衛交付給了追隨多年的老內侍,如此一來既不用散去影衛,又不怕查到自己頭上。
時間過去已久,當年參與事情的死士也被他無聲地除掉,影衛也恢復了元氣,甚至規模更加龐大。
上至王公大臣,
下至城門衛士是都有影衛的身影,只不過極其隱蔽,不為人所知。 舊事重提,老內侍也感慨萬分道:
“王上,莫非忘了還有位悼太子的遺孤?悼太子死後,他並沒有返回鹹陽,莫非是知曉了些什麽?”
“十幾年來寡人小心謹慎,皆因還未曾登基,父王尚有重新立儲的余地。如今父王薨了,寡人監國,正是大展宏圖之時,他便是再回來又能如何?”
“悼太子遺孤尚未加冠便武藝超群,再有這十余年時日的精進,怕是...”
“我秦國王城可缺武功高強之輩?”
“自是不缺!”
“左右近日無朝事,移駕章台宮吧...”
見他不再接話,趙柱理了理大氅,拋下老內侍,於雪地中踽踽獨行。
...
即便先王新喪,不能掛彩,民間依舊洋溢著喜氣,特別是蒙府。
天明便是元日,下人們夜深依舊在蒙無救的指揮下,來回忙碌。
蒙驁與蒙武父子倆夜話飲酒,直到醜時才準備上個茅房便休息。
不料剛要在門口便被一手持樹枝的小孩攔住,奶聲奶氣道:
“吾乃上將軍蒙毅,業已恭候多時,來將通名!”
“原是蒙毅上將軍,久仰久仰,某家蒙驁乃一無名小卒,還請將軍饒上一饒!”
蒙驁本是尿急,見得是小孫子,只能眼角抽搐兩下求饒。
蒙毅眼咕嚕一轉道:“不行!須得與本將軍戰過一場,得勝方可得過!”
“將軍個甚,待某家出來再分個勝負!”
話音還未落便被蒙驁一手拎了起來,在屁股上輕輕扇上兩巴掌。
茅房內不一會兒便傳出劈裡啪啦的響聲,伴隨著一道悠長的呼氣聲。
走出來時只見蒙毅捏著鼻子,旁邊不知道何時蒙恬也來了,一手抱起一個向廳內走去。
“兩位將軍深夜還未入睡,所為何事啊?”
“聽說父親開春便要去藍田大營點兵打仗了,孫兒也想跟著父親去,特來向祖君請令!”
蒙恬稍大些沒有說話,但也是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顯然也是他的想法。
蒙毅不過六歲,還小些。大兩歲的蒙恬卻已經過了蒙驁的腰身。
蒙驁看著不知不覺已經這麽大了的蒙恬,怔了好一會兒道:“再過幾年吧,戰場上刀劍無眼。敵人可不會管你們年紀大小,要是你們的小腦袋被人摘了去立功,祖君豈不是要哭死?”
話說著雖是有理,奈何蒙毅不聽,一把揪住他的胡子道:“祖君,孫兒跟在父親身邊便是,有父親護佑怎會被人摘了腦袋?”
“你可知戰場到處都是斷臂殘肢,那時候你哭著找祖君都沒用!”
“莫言胡鬧,秦法有明文規定,發齡十五者方可服兵役,你發齡不過四年,尚需十一載!”
蒙驁見嚇唬不成便搬出秦法,奈何蒙毅並不買帳,仗著年紀小使勁扯下來兩個胡須,疼得他齜牙咧嘴。
“祖君休要誆騙於我,入伍非是隻可通過兵役,有薦書亦可!”
“如此年紀何人能給你薦書,怎生如此年幼便想上戰場,真是咄咄怪事!”
“我大秦以武立國,以爵位為尊,我輩男兒當馬上封侯,都是兩個肩膀扛著個腦袋,誰怕誰!”
蒙毅越說越是離譜,偏偏挺還有理!聽得蒙驁直張嘴還無法反駁,朝門外大喊道:
“這些都誰教你們的?無救!你進來!”
正在外面指揮下人忙碌的蒙無救聽得呼喊,略彎著背走進來道:“老爺何事?”
“於蒙叔無關,是大兄跟我們說的!”
“大兄?政公子?他是如何跟你們說的?”
聽聞是趙正的話語,蒙驁連帶著蒙無救也來了興趣。
見弟弟已經說漏了嘴,三人都看向自己,蒙恬隻得無奈地從胸前掏出一張絹帛。
赫然是趙正洋洋灑灑的狗爬字: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
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鷹隼試翼,風塵吸張。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乾將發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蒼,地履其黃。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美哉!我大秦少年兮,與天不老!
壯哉!我少年大秦兮,與國無疆!
看完,蒙驁撫掌讚歎道:
“好!好一個與國無疆!字雖有些不堪,一番話說得老夫都有些心神激蕩,無怪兩小兒如此躍躍欲試!”
“不錯,此文比之《豳風》高了不止一籌!政公子果真是有大才之人!二位小公子乃將門之後,注定需要上戰場,老爺不如提前讓他們見識見識也好,左右有公子照看,想是無礙!”
一旁蒙無救也跟著嘖嘖稱奇,見兩位小公子投來求助的目光,思慮一二也幫著勸說。
見得他沉吟,顯然有些意動,蒙無救再道:“若是老爺不放心兩位小公子的安全,無救一同跟隨便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兩位小公子必然毫發無損。”
“此時再議吧,遣人...不,你去一趟上林苑,詢問政公子的意思,若是他願意去,開春老夫便舍了這張老臉向王上請詔。”
“老爺,為政公子請詔是否不妥?難免引得那些酸儒彈劾!”
此時蒙驁同意了,蒙無救倒反而遲疑了起來。
他雖不在朝政,但對朝中大小之事也是知曉的。自從三公九卿製設立以來,以士倉、孔斌為首的文官集團便不停的彈劾蒙驁與一眾武將。
甚至連多下人買了些糧食,都被說成私蓄軍糧,意圖謀反。
“無妨,自王上還是安國君之時,便與我是至交。如今調兵符節更是為王上掌握,這些彈劾有何意義,不過是些犬吠罷了。何況...”
蒙驁擺擺手不再說下去,把話題扯回來道:“想來政公子的想法也是想在軍中熬些資歷,以此獲得我大秦軍民的尊重,既然他有這想法,那便去確認一下吧!”
得到祖君的首肯, 兩兄弟心滿意足的被蒙無救抱回房內睡覺去了。
蒙驁從身側夾起一塊蜂窩煤,投進銅炭簍裡,雙手捂在上面取暖,欣慰一笑:“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
...
“沒看錯你妹啊!”
趙正趁著夜深人靜,給趙高灌輸要做好人的思想之時,蒙無救驟至,將蒙驁的話原模原樣的複述了一遍,氣得趙正隻想跳腳罵娘。
可憐的,他寫那東西純粹是為了鼓勵這兩位未來的大將好好練武,書讀兵法。
哪能想到兩人才多大個,就躍躍欲試的想上戰場,上就上吧,拉上自己做什麽?
心裡這麽想著,臉上卻不能露出破綻。
小嘴一咧露出一排小白牙,擠出一絲僵硬的笑臉對蒙無救道:“好啊...那就有勞蒙相太尉了!”
蒙無救得到回復,也不說話,冷冷地看了一眼趙高,上馬離去了。
這態度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雖然平時他是酷酷的樣子,但好歹還有一兩個字的回復,這次卻一聲不吭,讓他有些不爽,對趙高吐槽道:
“也不知道這家夥是怎麽出的城,還能有馬,你說他是不是偷來的?”
“奴才不知,只是主子若是入了軍伍,這讓奴才...?”
“萬一不幸被蒙驁請到了詔令,你留在這上林苑照顧小阿房便是,還怕我拉著你上戰場不成?來來來...我們接著剛才繼續,好人有好報,古人誠不欺我也,這句你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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