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是三喜臨門的一天。
一連幾日的暖陽,將滿地冰雪化作水,滋潤著大地。
托蒙驁找的煤也被捎來,堆在了庭院的一角。
定製的“鍋”,也由將作府的人親自運至上林苑。
“妙~啊...妙~啊!嘖嘖,簡直妙~不可言!”
趙正雙手負背,圍著地上的“鍋”來回轉圈打量,嘴裡不斷念著經。
一旁趙高見狀也跟著附和道:“不過短短幾日,將作府就把這鍋給做了出來。雖然形狀有些不一致,但效率值得誇讚一番!”
“嗯...誠彼其母之妙也!來!你來說道說道,這玩意兒跟我給你的圖紙有哪一點相似之處?你不如直接給我下面也掏空了做成煙囪?”
“兩耳相似,嗯..也有些不大一致,非是公子給的半圓形,正方形的也挺不錯!”
“我似你...算了!總比沒有強!”
趙正表情說變就變,方才還點頭稱讚一臉微笑,下一刻就青筋暴跳,歇斯底裡地指著地上的“鍋”大聲咆哮,極力止住罵娘的心思。
他感覺自己快瘋了,好端端一個前世常見燒土灶用的鍋,愣是被做成了眼前這副鬼模樣。
這個時代的人似乎對方形有著別樣情懷,一個再正常不過,帶有弧度的鍋底,愣是成了正方形!連著四道紋路,將鍋邊也做成了正方形,就連端鍋的兩個手柄,都被做成了正方形!
圓弧形的圖紙進去,梯形的成品出來,這換做誰能受得了?
他本打算鍋成型之後若是好使,便讓巴氏依葫蘆畫瓢原樣做些,自己酒肆用也好,販賣也罷,終歸有些幫助,如今看來還需要等些時日了。
歎了口氣,收拾好心情,再畫了兩張圖交給趙高,讓他帶去將作府。
第一張是鏟子,趙高還能看懂這類似兵器的圖紙。
至於第二張蜂窩煤器,趙高橫看豎看也不明白。
一根長長的棍子,下面連著個半圓形的鏤空圓球,中間嵌入四行三列,十二根圓柱。
知道趙正心情不好,也不多問,拿著圖紙小步疾走地離開。
...
小件的東西比較好成型些,不久便興匆匆地提著兩樣東西回來了。
鏟子勉強算是中規中矩,但這蜂窩煤器...又是正方形。
帶回來之前趙正就有這種預感,也沒了脾氣。
檢查了一下,總歸機關都好,將就著用吧,誰規定蜂窩煤必須是圓形圓孔呢。
鹹陽雖然不屬高原地區,但找來些黃土也不是難事。
在趙正的精心指導下,趙高用鏟子三兩下便將煤塊拍得粉碎。
比劃兩下,感覺煤塊堆的高度和黃土差不多,合力將煤粉與黃土混合在一起,倒上兩倍體積量的水攪拌。
半個時辰下來,見趙高的雙臂都在打顫,他蹲下身子撚起一撮煤泥,捏了捏感覺到位了,才喊停。
“去把院子裡的地掃一下,盡量別有灰塵。”
瞥了眼正撣著雙臂的趙高,再吩咐道。
趙正心中不無得意,小樣,就算你是大反派,我也要讓你成為吃苦耐勞的大反派。
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抓著蜂窩煤器用力在煤泥上用力攆上好幾下之後,推了推開關,擠出一塊正方形的煤塊,晾在地上。
心情愉悅,時間也過得快些,不到一個時辰,地上就鋪滿了方形煤。
“公子,奴才還須做些什麽?”
“做飯,
你會嗎?” 趙正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一個奴才竟連飯都不會做,也不知道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
趙高也不生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
“奴才未曾生得公子這般玲瓏心思,不若公子教教奴才?”
“免了,你做的吃食跟毒藥一個樣,知道的說你不會做飯,不知道的還你要謀財害命!”
“奴才萬萬不敢!”
“行了行了,去阿房家蹭飯吧,把鍋帶上!”
對趙高這種動不動就嚇得跪在地上的性子,他實在不感冒,招呼一句便闊步流星的朝夏玉房家走去。
“公子...公子,等等老奴!”
趙高起身滿臉笑意,伸手揮舞兩下,抗起十來斤重的大鍋,健步如飛。
行至院前,夏玉房正拖著比她人還高的掃帚吃力地打掃衛生。
看到趙高肩膀扛著的大鍋,瞪圓了眼,不可思議道:
“趙正,這是?”
“是鍋!”
趙正嘴角扯動兩下,重重點頭。
夏玉房比趙高矮了小半個身子,走到他身前用小手不斷比劃,時不時歪頭打量,那模樣呆萌至極。
“趙正,那我們建好的灶台怎麽辦?”
她一句話點醒了趙正,灶台是按圖紙上的樣式建的,如今這方形的根本放不下。
狠狠瞪了趙高一眼,才對她道:“沒事,改改就成了。”
現在改是來不及了,在趙正的指揮下,三人合力找來樹乾搭好支架,將鍋架在半空。
醜是醜了點,鐵製的好處還是很明顯的,至少可以做鐵板燒。
大塊的豬肉在炙烤中發出“滋滋”的響聲,油脂一點點被逼出,在肉面翻騰。
“可惜沒有佐料,賣相差了些。”
趙正看著直搖頭,撒上些鹽準備出鍋,另外兩人看得直咽口水。
關於魚鹽趙正實在是忍受不了,幸虧趙高來時所帶的物資裡有專供王室的海鹽和井鹽。
秦國並不缺鹽,本身就有大量崖鹽不說,前些年李冰入蜀開創鑿井鹵鹽之法便能提供海量的鹽。
再有秦國兩次先後奪鹽之戰
昭襄王十四年,白起在伊闕斬了韓魏聯軍二十四萬,將整個中原地區一半池鹽收入秦國。
二十七年,昭襄王為奪得楚國泉鹽的產區,借口索要和氏璧,令白起再領兵伐楚,暗地裡卻派人偷襲,直至產鹽的巫郡與黔中郡被秦國佔領,楚國才遣使者稱和氏璧為趙國所得,這便有了後世津津樂道的澠池之會,完璧歸趙。
其實不過就圖一樂,想買東西又不想給錢,自然草草收場。
縱然秦國手握的產鹽資源是其他六國的好幾倍,百姓吃的卻大多還是走私的魚鹽,都因為商鞅變法。
其中耕戰體系趙正是認可的,但學習管仲,官山海這一條,趙正相當排斥。
管仲版的官山海尚有些人性化,降低了鹽的稅率,有利可圖自然百姓和商人都有了積極性。
可商鞅這套不僅提高稅率,並且禁止相互交易,也不讓去外地賣,這就明擺著逼百姓吃著魚販子走私的魚鹽了。
將雜亂的想法甩出腦袋,看著兩人爭搶烤肉的樣子,至少他們還是幸福的。
等兩人收拾完殘局,趙正對趙高吩咐道:
“再過些天便是元日了,等煤幹了先送一些去我父親府上,還有蒙太尉和太子少傅那也送些。”
“公子元日不回鹹陽?依奴才說王上既然派了奴才前來侍奉公子,想必元日這等節日應是不會計較。”
“不回了,既是王令,自當恪守,否則難免為有心之人拿去攻訐。”
“趙正,你來我家過元日吧,阿父每次元日都夜不歸宿的,我倆剛好。”
見著趙正眼裡有些憂傷,夏玉房乖巧的矮下身子,把頭塞進他的手裡。
趙正用力將她的頭髮揉成雞毛一樣炸開:“元日太醫院尚且有休沐,你阿父一個小小藥房哪需要坐堂的,哄人之前要先讓自己相信才是。”
“是嗎?可阿父為什麽說要當值呢?”
“興許是你阿父想給你找個阿娘也說不準。”
“我才不要,阿娘已經死了,後來的阿娘會虐待我的。”
夏玉房嘟起吃得有些嬰兒肥的小臉,悶悶不樂。
趙正一陣驚愕:“你怎麽知道後來的阿娘會虐待你?”
“趙高哥哥告訴我的,說很多後來的阿娘肯定不會疼阿房,阿父也會跟著不疼阿房了。”
說著夏玉房似是受了委屈一般,眼淚汪汪。
問題一出口,趙高就知道要糟,躡手躡腳地往院外挪。
“回來!”
趙正咬牙切齒地痛斥道:“狗!奴!才!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太放縱了?”
他確實很生氣,小阿房年紀尚幼不說,這些日子下來趙正已經將她視作心底要守護的那寸淨土,絕對不允許她沾染這些世間的汙穢。
另一方面趙高竟然瞞著他做事,這等行徑若是不敲打一番到時候豈不真是要翻天了。
趙高腳步一頓, 轉身跪地磕頭一氣呵成。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夏玉房見他磕得滿臉灰塵,心生不忍,扯了扯趙正的衣袖道:
“趙正,你別怪趙高,是我要他告訴我的。”
“公子息怒,是奴才未曾事先請示公子,奴才甘願受罰!”
這麽些日子相處下來,趙高深知眼前這位主子的性子。若是順著小阿房的話,將責任一推二五六,只會惹得他更生氣,只有將眼前這事攬在自己身上才能將責罰減到最輕。
果然,趙正見他認錯態度良好,又有小阿房在一旁求情,臉色才好看些。
“起來吧,就罰你自己重鑄灶台。若是再有下次就自己回宮去!偌大個鹹陽宮,找個舌頭短些的想必不是難事。”
“是...是!謝公子!”
趙高訥訥應兩聲站起。
夏玉房見他身上多灰塵,捏著小鼻子幫他拍乾淨之後道:“趙高哥哥,你別動不動就往地上跪了,真是太髒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小臉好些灰塵的夏玉房,隻覺一股暖流湧過心田,觸到了他心底那層最柔軟之處:似乎真不該讓她接觸到這世間的險惡啊。
趙正幫她擦了擦臉後,牽起她的小手,越過發呆的趙高走出院門,邊走邊道:
“走!帶你去看看哥的傑作!”
“趙正,你不是我哥!”
“我是!”
“不是!”
...
趙高跟在身後,看著前面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有些陰柔的臉上竟洋溢著一股暖洋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