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內,漫長的道路使得趙子楚氣喘籲籲。
他身體本就虛弱,行至半途時,已經不複初始那麽有氣力,速度也漸漸緩了下來。
從開始大步流星,到後來的步履維艱。
或許是執念的緣故,本是容易放棄的他,竟生生地走到了朝王殿前。
皎潔的月光給眼前的三十六級天步階鍍上了一層銀粉。
身體疲憊至極地趙子楚咧嘴一笑,很是滿足。
為了方便處理政務,先王將寢宮和書房合二為一,定在了朝王殿旁邊,中間隻隔了一道不長的通道。
轉角立著兩座六尺高的銅人式的風燈,一個轉彎再直行,面前便是書房。
大門口站著四位披甲銳士和一位面無表情的老內侍。
方才戌時,屋內便已經熄了燈。
老內侍見到趙子楚和被拖在地上的血人,被血腥味衝得皺起眉頭,道:
“太子這是作甚?”
“日間有兩個刺客當街襲殺王孫,被抓了個正著。一個已經被殺了,活捉了一個宦官,特來向父王請誅惡首。”
一路走來,宦官已經完全沒了人樣,整個人血肉模糊,一時間老內侍也辨不出模樣。
但王孫竟在鹹陽遇刺,且牽扯到宦官,茲事體大,考慮再三後閃身進了屋內通稟。
過了盞茶的功夫,屋內燈光亮起,內侍走出來躬了個身道:“燈亮了,太子可入也。只是這奴才,太子須留下,莫要驚了王上。”
趙子楚點點頭,松開手徑直邁入屋內。
“見過父王!”
趙柱方才睡下,尚未進入深度睡眠,因此看起來還有些迷糊,揮手示意趙子楚坐下說。
“寡人聽說你是拖著一個血人來的,所謂何事啊?”
“父王,還請為兒臣做主!今日...”
才剛開口,趙柱便一擺手道:“寡人已經知道了,區區小事何必鬧得世人皆知,怕我王室沒得閑話讓百姓說嗎?”
趙子楚不可置信地看著趙柱:“無論如何,政兒也是您的孫兒,身懷我大秦王室血脈,父王您竟當是區區小事?若是今日遇刺的是兒臣,是否也只是小題大做?”
他這一刻的表現,讓趙柱感覺很是陌生。
這六年來雖然相處不是很多,但次次見面趙子楚對自己都恭敬有禮,何曾有這麽反駁過自己。
激動之下,渾身都打著哆嗦,手指著趙子楚,蠕動著嘴唇,卻不知道說什麽。
...
...
“什麽?子楚已經拖著田方徑直去了王上書房?”
趙子楚才走到朝王殿,便被有心人稟報給了華陽後。
田有聽得消息匆忙趕來,跪倒在地道:“娘娘...民間傳來消息,田方被製住後照身被人看了個一清二楚,奴才若是落罪,怕是娘娘也要受牽連啊!”
“放肆!你這狗奴才辦事不利才落得此刻下場,還想攀誣本宮?”
“娘娘!奴才絕無此意啊,只是奴才忠心耿耿侍奉娘娘十余年,若是奴才被定個派人刺殺王孫的罪名,難免民間的百姓們會把娘娘想成幕後主使啊!”
為了保命,田有不顧華陽後難看的臉色,再添了一把火:“何況...前不久王孫政才當廷頂撞娘娘,若是奴才真被定個刺殺王孫之罪,到時候不光百姓,恐怕朝臣都會以為娘娘心胸狹隘...”
華陽後本就煩惱得來回踱步,聽得田有不停囉嗦不顧鳳儀,一腳將跪在地上的田有踹倒。
挨了一腳,田有反倒面露喜色,他知道這件事華陽後會幫他從中斡旋。
“夠了!狗奴才,隨本宮去面見王上!”
...
行至書房前,華陽後看到門前的血人,花容失色。
內侍目力極佳,人方過轉角,便朗聲朝裡屋傳了一聲。
裡屋沒有指示傳出,便意味著放行。
趙柱一手指著趙子楚,一手握拳捂住嘴唇咳嗽。
“王上,何事如此生氣,莫要壞了身子啊!”
“子楚,你與王上說了些甚,竟將王上氣成這樣?”
華陽後安慰一聲,用手幫忙拍打趙柱的背部,卻不見好轉,便質問趙子楚。
他憤怒過後也收起了情緒,不鹹不淡地回道:
“無甚,便是問問父王,若我這個太子遇刺而死,是否只是一樁區區小事罷了。”
“母親若執意護著這條老狗,兒臣無話可說,畢竟養了十幾年的狗,終歸是有些感情的。”
“就怕母親看不清養的究竟是條老狗還是一頭白眼狼!哼,以奴欺主,你以為父王能與母后能護你多久?”
進宮的目的沒有達成,趙子楚氣上心頭,指著田有撂狠話。
華陽後呆了,此時的趙子楚何其陌生。
...
她不禁回憶起了六年前,他剛從邯鄲逃回鹹陽,被呂不韋引薦到自己面前的模樣。
“我記得你是夏姬之子,趙異人?”
“回大母,孩兒已經改名子楚!”
“子楚...子楚...”
華陽後喃喃地念著,想起了遠在楚國的家鄉,看著眼前孝順溫和的年輕人,便將他過繼到了自己膝下。
六年來,子楚這是第一次忤逆自己,就為了那個孽子嗎?
想著華陽後把眼睛眯的更緊了。
...
田有聞言慌忙跪至他身前,磕了個頭道:“太子切不可一時心急胡說啊,王上王后定當永享天年。”
“你...你這狗奴才竟敢挑撥離間!”
趙子楚一聽知道情況不妙,自己本是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田有這區區一句話,便將整句話的意思換了個重點。
趙柱本來雖感覺聽著別扭也沒當回事,但田有話一出口點醒了他。
自己這還未正式繼位,太子便巴不得自己早死?
“夠了!你以為你這太子之位是誰給的,退下!”
趙柱咳嗽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便一聲斷喝,將趙子楚嚇了一跳。
“父王,今日若不誅這老狗滿門,待明日朝野皆知此事,必然有大臣在大朝議中提出此事。想來父王是決定為這老狗背書了,既如此是兒臣太過孟浪,兒臣告退!”
說完氣衝衝地邁出門,任憑華陽後如何呼喊都無動於衷。
趙柱情緒激動異常,本就身體虛弱,加上此刻一股熱血衝上腦門,一口血霧噴出,萎靡下去。
“王上...王上!來人!快去請夏太醫!”
華陽後畢竟是個女人,扶不住趙柱,而田有又是跪著,以至於趙柱重重地倒在地上。
幸得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毛毯,不至於摔得太狠。
才走不遠的趙子楚也慌了,整座王城一片嘈雜。
老內侍比較有經驗些,宣太醫的同時不忘遣人通知各位王公大臣。
若是王上有個好歹,必須要所有大臣在場,方能穩住局面,以防有人居心叵測。
...
...
夏無啟趕到,顧不上禮數,直接給趙柱診脈。
華陽後見他時而皺眉,時而歎氣,隻覺心裡七上八下。
“夏太醫,王上他...?”
“回王后,王上並無大礙,只是體虛加上氣急攻心一時暈了過去罷了。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王上要盡快好起來,還需要用些藥物輔佐,方能固本培元!”
跟夏無啟交談短短幾句,她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直到確定沒事才松了口氣。
在另一名太醫的見證下,夏無啟一根根長針扎在趙柱的頭部。
不一會兒他便悠悠醒來,只是從臉色上來看仍能感覺他十分虛弱,嘴唇蒼白,面色蠟黃。
嘴唇動了動,嗓子只能發出“荷荷”的聲音。
“無需擔憂,王上氣血兩虧,肺氣不足,待調養一會兒就好了。”
見華陽後看過來,夏無啟解釋道。
她溫柔地用手一遍遍輕撫趙柱的額頭,幫他抹去虛汗。
“王上好生歇息,將養好身體才能親臨朝政。”
趙柱發現無論如何使勁都是徒勞,不甘心地閉上眼睛休息。
...
夏無啟出了書房,正要回家,卻在朝王殿被攔了下來。
三十六級天步階站滿了大臣,隨便拎出來一個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面對著劈頭蓋臉,各式各樣的問題,他只能無奈地朝諸位老大人拱手行禮道:
“王上並無大礙,只是自監國以來宵衣旰食,多半是不適應,以至於氣血兩虧罷了,將養一陣就好。”
眾位老臣點點頭,先王自長平之戰後,便改變了許多規矩。
除了廢冗禮,興時效,還有便是這“朝暮不做,宵衣旰食”。
因為昭襄王的年事已高,作息嚴重的不規律,晚上睡不著,白天睡不醒。
索性就乾脆將處理朝事的時間調換了一下, 一更天至五更天處理朝政,太陽出來就睡覺。
睡到中午起來吃個飯,處理一下朝務又接著睡,直到晚上,一更天繼續處理朝務。
如此循環下來,大臣們也是苦不堪言,索性昭襄王已經薨了,熬到明年趙柱正式登基便可廢除這個規矩。
此刻聽到夏無啟信誓旦旦的保證王上沒事,大臣們也都紛紛回家休息。
第二天,第三天,朝會全都被取消,眾人隻當王上需要休息,不做他想。
直到第四天,多位大臣家中,都迎來了一位宦官。
...
宦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宣讀,蓋著秦王印章的詔令,一系列的官職變動。
他們多是出入在,以武將身份充任文官之人的府邸。
或是留在京中執掌禁衛,或是調往邊疆,或是乾脆褫奪官職,隻留爵位當一個閑散之人。
就連趙子楚的府上也迎來了一道詔令。
“王孫政,當街行凶殺人,查證屬實。念其年幼,擬,發配上林苑,為期五年!”
一道詔令,幾乎將趙正奪嫡的路完全封死。
而此時他仍舊在昏迷發燒,只有趙蘭兒哭哭啼啼地接了詔令,陪在床邊垂淚。
趙子楚初聞此事,心裡有些自責,又敢怒不敢言。
到頭來還是韓氏背了鍋,無可奈何的趙子楚如潑婦一般,忿忿地指著韓氏房間痛罵道:
“好一個韓氏,竟深得父王與母后如此器重!只要我趙子楚一日還是太子,你便休想得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