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
趙正這一昏迷就是五天,每天僅靠一些米湯之類的食物維持,醒來隻覺頭顱重似千斤,根本控制不了身體的一舉一動。
下人聽見動靜連忙進屋,看到他睜開眼,連忙扶著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讓他坐起來。
趙蘭兒吩咐廚房熬了些粥一點點給他喂下後,趙正才感覺身上有些力氣。
他虛弱地靠在床頭,看著臉色難看的趙蘭兒問道:
“母親,我這是昏迷多久了?”
“你這一睡就是五天...”
“豈有此理!父王母后聽信讒言,將政兒發配上林苑也就算了。竟還不允許任何人私自探望,渾不顧政兒才八歲,哪來的道理?”
趙蘭兒斟酌良久,正要說昨天詔令的事情時。趙子楚怒氣衝衝地推門而入,嘴上大聲嚷嚷。
見趙正坐了起來,再看趙蘭兒投來不善地眼神,訕訕地捂住嘴巴道:
“政兒醒了啊?好,好,餓不餓,為父這就吩咐廚房做些吃食。”
說完就一步步倒退出了門,顯然他說的趙蘭兒也知道,趙正朝她道:“母親,什麽發配上林苑?”
“王上他...聽信讒言你當街行凶,將你判了個流放。天可憐見,我兒不過八歲啊!”
紙總是包不住火地,趙正只要身體一旦將養好便會人帶走,晚知不如早知。
既然逃不過,不如早早做些準備。
事情發展得有些超出了趙正地預期,他預料中最多不過責罰自己禁足幾月,與現在五年流放相去甚遠。
王命既出,不可輕違。
連趙子楚進宮求情都不管用,說明趙柱是鐵了心的要把自己趕出鹹陽。
趙正的心理不算盤算著未來,當下情況發得緊急,打亂了他一系列的計劃,致使他不得不立即做出相應的更改。
凡是皆有利弊,此事看起來對他只有弊端,其實不然。
在鹹陽,時時刻刻都要注意是否被人跟蹤,一舉一動都束手束腳。如今雖然被流放,但好歹不遠,左右不過十幾裡路,不過不能進城罷了。
只是,如此一來,若鹹陽內有個變故,傳到自己這邊再作出反應,終究落後人一步。
心裡有了計較,反過來安慰了趙蘭兒兩句,把她哄了回去。
他閉著眼睛,像是思索些什麽,慢慢的響起了鼾聲。
入夜,他倏然睜開眼睛,一個鯉魚打挺起床。
在桌上鋪開錦帛,借著燈光書寫著什麽。
寫完後揣進胸口,出門直奔長陽街而去。
...
詔令已經傳遍了整個鹹陽,百姓議論紛紛,長陽街的老秦人更是義憤填膺。
此事不同於有偏差的傳言故事,是他們親眼所見,竟然還能傳出不同的版本,隻當是王室內的傾軋,心下都同情這位年僅八歲的小王孫。
巴氏這兩天下來,聽著眾人的議論不禁也揪起了心,祈禱這位小公子能平安度過一劫。
夜深了,正是打烊時,剛要合上門隔板時,趙正身形從陰暗的角落內走了出來。
巴氏喜出望外,探出腦袋左右看了看,發現四處無人,將他引進裡面後,立馬關上門。
她緊張地用背抵住隔板,欣喜道:“小公子,您...您不是被流放了嗎?”
“一言難盡,不出意外的話,早則明日,遲則後日。臨行前有些事情交代一下你。”
“小公子盡請吩咐!”
凝視著她半分欣喜,
半分緊張的臉龐,趙正神色肅穆道: “你應知我雖然流放五年,流放之地是不過十裡之遙的上林苑。說明王上不過是想敲打我罷了,甚至可能一兩年後,風頭一過我便能入鹹陽。”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公子要奴家做甚?”
果然,巴氏臉上緊張之色已經消去大半,主動詢問。
趙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我雖然近在上林苑,但畢竟被禁足無法入鹹陽。如此一來對鹹陽的情況總是不能第一時間了解,所以我需要你發展情報系統!”
“可,奴家不知如何...”
他早有所料一般,從胸口掏出一張錦帛道:“一切計劃,與具體細節都在上面,只需要按照上面的所述依樣畫葫蘆便可。”
“奴家自當竭盡全力,公子隻管照顧自己便是。”
“嗯,關於如何傳信,我自會找機會派人前來接頭,你隻管盡快建立情報網。”
巴氏見得他早有準備,心中的欽佩更甚了。
最好收集情報的地方一個是酒店,另一個便是青樓。
青樓顯然是不可能的,秦國目前還興不起這個行業。
這個年代只有齊國明目張膽的開設女閭,也就是青樓的前生。
秦人剽悍可不分男女,若是一旦開起這個來,難保三天兩頭便有婦人放火燒樓。
事情安排完,趙正再度沒入夜色之中。
長陽街中,只有巴氏一戶亮著燈。廳堂內,她怔怔地看著錦帛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時而驚歎,時而露出笑意。
這小公子還真是心思細膩,竟連此等小事都吩咐得如此周到,只是這字著實有礙觀瞻。
...
沒睡的不止趙正幾人,同樣的,蒙驁與蒙無救也未曾入眠。
夜深露重,蒙驁卻是打著赤膊站在庭院內,似是剛鍛煉完,身上還冒著熱氣。
接過蒙無救遞來的毛巾,把臉上和身上的汗水都擦了一遍,又遞還給他。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蒙驁笑罵了一聲:“這麽多年了,怎麽還是這性子,若想問,問便是了。”
蒙無救耳朵動了動,確定四周無人偷聽後才問道:“若來日政公子知曉此番流放皆是因老爺向王上進言,心生怨恨如何?”
蒙驁爽朗一笑:“我蒙驁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地,緣何擔心為他所知會如何想?”
“那老爺為何進宮後偷偷摸摸回來?”
蒙驁老臉一抽,無奈道:“你家老爺這一回得罪的可不是一個王孫,而是滿朝文武,若是讓他們知曉,朝王殿上恐怕就沒了老夫立足之地。”
“辭不辭官的老夫是無所謂,只是如今還不是時候啊...”
“是啊...兩位小公子年幼了些...”
兩人齊聲一歎,誰能知道這些天,滿城風波的始作俑者竟是蒙驁這位相邦呢。
...
...
該來的總是要來,翌日趙正府上便早早迎來了一位宦官與兩位戍卒。
趙蘭兒的哭喊聲以及趙子楚的恫嚇聲,依舊留不住趙正幾人的腳步。
上林苑地處渭水之南,整個上林苑都是秦王專用的狩獵場,未經允許即便是宗室大臣,王公貴族也不得隨意進入。
從某度角度上來說,這種不似流放的流放,反而能更好地保護著他的隱私。
“政王孫須知,既是流放,便不能離開這上林苑半步。至於落身之處,奴才只知道這兒,若是住不習慣,就需要您自己想辦法了。”
“對了,這上林苑多是些流民與野人,您可要當心些。既然已經送到,奴才這便要回去複命了,您可有什麽話需要奴才帶到的嗎?”
“勞煩知會一聲趙正無恙便是。”
宦官將他帶到遠離獵宮的一處茅草屋前,叮囑了一陣便離開了。
秋獵才過不久,上林苑也顯得有些淒涼。
趙正絲毫沒有別人被流放時戰戰兢兢的模樣,既然無人監管,便當是來度假打獵的。
由於每年都會有春秋獵,獵宮內也隨時放著弓箭。
君王用的弓自然差不到哪裡去,弓身所用的木頭不知出於何樹,堅硬卻又不失彈性,在增強弓力的前提下,還能提高精準度。
弓身左右兩側為牛角所製,弓弦極富彈性,應是蠶絲加上麻絲之類混合而成。
以趙正超過普通成人三五倍的臂力,拉滿弦竟有些勉強。
“噌~”
滿弦後,趙正隻覺得手上一疼,下意識地松開手指,弓弦與空氣摩擦,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聲。
手指不知何時出了血,轉頭看到一旁掛著的扳指時,暗罵自己太急。
進門之前兩手空空,出門之時已是全副武裝。
可惜沒有馬,於是便有了一個半大的小孩,提著有他人那麽長的弓,四處奔跑的畫面。
裝著弓箭的箭壺背在身後,抵住了他的膝蓋彎曲處,跑步的姿勢極其不雅,從遠處看去異常別扭。
忽然一隻白兔從草叢裡竄出,趙正挽弓搭箭,只聽“嗖”地一聲,銅箭破空而出,插在兔子前方的土裡。
一箭不中,趙正也不氣餒,追著它跑了一段路,連連挽弓,第三箭才沒入它的身體。
兔子蹬腿一跳,翻了幾個跟頭便不動了,趙正連忙上前揪著耳朵將它提起來。
從喜悅中醒來,發現自己跑的有些遠,不知身在何處。
便順著路中間一條由人為鋪成的山石小路直行,盡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茅草屋。
小路兩旁的田地上種了些藥草,散發著陣陣清香。
看來住在這裡必是位雅士,趙正心中揣測時,卻見茅草屋內走出了位小女孩。
她一襲白裙,扎著兩個羊角辮,有些嬰兒肥的臉部稍顯紅潤。
彎彎的眉毛下,一雙明亮的大眼“撲哧撲哧”地眨著,看著眼前來人滿是疑惑,小嘴輕啟道:“你是?”
“哦,這位姑娘,我打獵之時誤入此地,想討口水喝,不知方不方便?”
兩世為人,趙正卻被一個小蘿莉迷住了,愣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不是一見鍾情,只是覺得眼前的小女孩很是乾淨,宛若一塊稀世璞玉。
“如今秋獵已過,這上林苑可不允許私自打獵,被抓到可是要殺人的。”
小女孩吐字清晰,帶著些奶音,提醒趙正不要亂說話。
說完將趙正引進屋內,給他倒了碗水,水上卻灑了些糠。
趙正皺著眉頭,只能將飄在水面上的糠吹開,才能趁機喝到水。
本想痛飲一口,忍不住想,這小蘿莉看起來小,心眼卻壞得很啊。
只聽得小女孩年聲奶氣道:“我阿父告訴過我說,運動過後的人不能一下子喝太多涼水,不然會壞了胃的,你可別怪我給你水裡灑東西哦。”
趙正聽著有意思,忍不住想逗弄眼前這位可愛的小女孩,道:“有勞姑娘費心了,敢問姑娘高姓大名?”
小女孩聽著起勁,感覺自己與趙正,像是江湖大俠相遇一般,雙手抱拳道:“某家夏玉房,夏天的夏,瑩瑩如玉的玉,房屋的房,敢問閣下大名?”
趙正也正兒八斤的回了一禮道:“某家趙正,趙正的趙,趙正的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