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交加的夜晚,碗口粗的閃電伴隨一聲響徹天地的雷鳴聲,劈在趙家村一間木屋上方。
門外一位面相憨厚的壯漢滿臉焦急,在雨中來回踱步,任憑大雨浸透他的衣衫。
壯漢名叫趙大牛,今晚他的妻子臨盆,但遲遲無法產子,十裡八鄉只有這個有經驗的穩婆,沒辦法的他也只能乾著急。
“夫人!堅持住,用力!”
“生了!夫人!夫人?”
半晌,自屋內傳出中年婦女的聲音,趙大牛滿臉焦急化作喜色,大步上前地推開房門,再迅速關上。
“恭喜東家,是位公子!”
穩婆用綢緞將小孩包好,見他進來,接過賞錢,把孩子遞到他的懷裡。
趙大牛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用粗糙的大手指都弄了一下孩子皺巴巴的臉龐,看向穩婆。
“夫人她怎麽了?”
“夫人她...大出血!”
趙大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穩婆連忙上前扶住。站穩之後他越過穩婆,看向床上躺著一動不動的妻子,滿床的鮮血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帶著一絲哭腔對穩婆喝道:“愣著作甚!快去找大夫啊!”
穩婆卻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這十裡八鄉的,穩婆都只有她一個,何來的大夫。
“霜兒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他將孩子輕輕放在床邊,緊緊握住夫人的手,嘴唇不停地哆嗦。
女子長相不算出眾,看著很親切,柔和的臉龐因為失血過多變得蒼白,女子看上去很虛弱,連擠出笑容都顯得艱難異常:“夫君,我...我給你生了個男孩,可是我還沒看過他呢,聽說兒子像母親多些,是不是很像我?”
“隔壁家的今晚也要臨盆了,東家、夫人保重!”
穩婆道了聲歉就匆匆離開了,房間只剩下一家三口。
“夫君,我好想看看孩子啊...”
女子掙扎幾次,奈何頭似乎有萬斤重,根本動不了,用哀傷的看光看向趙大牛。
“好!好!你別動,我抱給你看!”
趙大牛堂堂一個八尺大漢也忍不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抱起嬰兒送到她的眼前。
“還是像我多一點,眼睛像你,太小了。不過鼻子嘴巴像我...長開了一定很...俊。”
女子滿足的看了眼孩子,努力地想用伸出手摸一摸孩子的臉龐,卻無力的垂了下去。
“我會好好把他養大,教他堂堂正正做人,我們就叫他趙正好不好?霜兒?霜兒!”
趙大牛用顫抖的手指試了試妻子的鼻息和脈搏,哆嗦著嘴唇看著她柔和的臉龐,深情道。
當他用粗糙的手掌合上她的眼睛後,終究是忍不住落下兩行淚水,堂堂八尺大漢哭得像個孩子。
孩子也跟著啼哭起來,聲音撕心裂肺。趙大牛一擦眼淚,手足無措的將他抱在懷裡搖晃,只是怎麽都止不住孩子的啼哭聲。
趙正前生就是個孤兒,缺乏父母關愛。也不愛學習,勉強考上了個野雞大學,畢業後工作也不順心,經常因為錢的問題和女友吵架。兩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女友卻與一位富家子不清不楚。
一次去驪山旅遊中,女子勾結富家子將他推下山崖。好在壓斷了一根樹乾後跌落在一個洞口,只是腿缺摔斷了,絕望之下他靠著雙手爬進洞口內就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就變成了此時的樣子。
雖然初次見面,可是他對躺在床上的女人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
女人氣息斷絕的那一刻,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都被人掏走了,無法言喻只能大聲哭喊。 ...
“就是這裡,趙大牛家生了個妖孽!我親眼見到閃電劈在他們家房頂,不一會兒他老婆就死了!”
“燒死妖孽!燒死妖孽!”
沉浸在悲傷的父子二人,聽到動靜,趙大牛暗道不好。
一把擦乾淚水,抱著趙正打開房門。看到此時小院內聚集了好些村民,帶著鬥笠站在大雨中呐喊。
“各位鄉親,有什麽事嗎?”
“你夫人生了個妖孽!必須要燒死!不然我們村都不得安寧!”
一位須發皆白,看起來很有威望的老者對趙大牛說道。
趙大牛慌了神,憨厚的臉上滿是著急的神色,冒著雨用身子擋住懷中的趙正,給老者看道:
“裡長,我兒子不可能是妖孽啊!您好好看看,他也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跟我們一樣是人啊!”
“妖孽也有長成人樣的!他不是妖孽也是災星!必須燒死!”
“對!必須燒死!”
村民齊齊附和,紛紛聚攏,將趙大牛圍住,想要從他的手中搶過趙正。大家都是莊稼人,力氣誰也不差誰,饒是趙大牛個子大,也搶不過眾人。就要抵抗不住時,他噗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朝眾人道:
“求求你們!放過孩子吧!他才剛出世啊,他是無辜的...求求你們了!”
說罷抱著趙正就給眾人磕頭,其中幾個鄉民有些動容,但更多的是無動於衷。有人剛想要求情,裡長一錘定音道:“不用多說了!事情的經過穩婆都告訴我了,今天下雨不好生火,但是明天一定要燒死,不然妖孽禍害的是我們全村!”
聽到這禍害全村,想求情的人也閉上嘴巴紛紛離去,留下趙大牛一人抱著趙正跪在雨中,仍不忘用胸膛為他擋雨。
趙正用明亮的眼神看著這位自己的父親,雖然初次見面,也可能是最後一面。但能體驗到這種純粹的父愛,也值了。
月光刺破烏雲,止住了大雨。
“夫人,是我沒用,保不住孩子!”
這一晚,月朗星稀,趙大牛呆呆地抱著趙正,在妻子的遺體前跪了一晚,嘴中不斷翻來覆去地呢喃著,對不起,我沒用之類的話。
...
嬰兒的身體終究負擔不起熬夜,趙正過了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咚咚!”
“誰?”
一夜未睡的趙大牛神經敏感異常,聽到敲門聲連忙問道。
“大牛哥!是我!”
趙大牛聽出是趙蘭兒的聲音,略微松了口氣,起身打開房門。
趙蘭兒住在隔壁,父母早亡。據說她的丈夫是個商人,經常跨國行商,她因懷了生孕無法長途跋涉,才回了老家將養身子。
本該臨盆的她如今卻臉色蒼白的站在門口,趙大牛一打量,發現她的肚子瘦了下去,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恭喜了!”
正熟睡的趙正被吵醒,不開心地哇哇大哭。
不料趙蘭兒聞言,滿臉哀色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趙大牛慌了神,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且傳來婦人幽泣之聲,難保他人多作聯想,連忙問道:“蘭妹子這是作甚?”
“嗚嗚...我那苦命的孩子,夭折了!”
趙蘭兒止不住眼淚,只能壓低聲音哽咽。
“這...”
趙大牛是個老實人,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能愣在原地,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趙蘭兒好一會兒才止住啜泣,用袖袍拭乾淚水,開口道:“昨晚的事情我也聽見了,不知大牛哥有何打算?”
中年喪妻,又即將喪子,趙大牛隻覺頭疼欲裂。
他蹲下身子,狠狠地錘打了幾下頭,有些暈卻不解痛。又將雙手插進頭髮中亂攪一通後,使勁揪著頭髮道:“我...我不知道!你嫂子方才過世,如今正兒他也要...”
趙蘭兒陪在一旁落淚,不顧禮法地抱著趙大牛的頭,將他攬進自己的懷中,悲聲道:“大牛哥莫要如此難過,大不了用我那苦命的孩兒換正兒一命!”
趙大牛聞言身軀一震,艱難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趙蘭兒道:“這可如何使得,蘭妹子你...?”
“終歸是我兒...福薄,倒不如活了正兒一命,我兒也算是積福了,隻願他下輩子能...投個好胎...嗚嗚...”
趙蘭兒眼淚再次奪眶而出,縱然因為哽咽而說得斷斷續續,趙大牛仍舊聽得清楚,怔在了原地。
在生命面前,任何道德禮法都脆弱得如同薄紙一般。
此時,他得腦袋裡只有一個聲音,讓兒子活下去。
“嘭”“嘭”“嘭”
趙大牛驟然跪在她面前,連磕三個響頭道:“正兒這條命,便全仰仗蘭妹子。”
趙蘭兒連忙將他扶起,三指幷齊,指天發誓道:“我趙蘭兒,必定將趙正當作親子對待,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聲音雖然不大,但落在趙大牛耳中卻猶如霹靂作響,走到床前抱起趙正,輕聲道:“正兒,你能活下去了...為父也想看著你長大啊...還真有點舍不得呢...”
唯一的一樁心事了了,他卻沒有高興,抱著趙正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說了好一會兒,才將他抱到趙蘭兒近前,卻見她臉色糾結,問道:
“蘭兒妹子怎生臉色如此難看?”
“我擔心為人所知,正兒他...”
“這屋內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怎麽會為人所知?”
她吞吞吐吐的回答,讓趙大牛心急如焚,搶聲問道。
趙蘭兒猶豫半天才緩緩道:
“可穩婆知道我那苦命的孩兒...”
“那…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沒有了...只是那穩婆是個多嘴的,如今天色晚了想是無處說去,只是明日...”
“那便讓她...死!”
死字吐出,趙大牛臉上爬滿了猙獰之色,哪還有半分平常的憨厚。
看了眼還未亮起的天色,他對趙蘭兒道:“去把賢侄的遺體拿過來吧,我準備準備。”
趙蘭兒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不經意的喜色,重重地點了個頭,轉身離去。
趙正聽完對話便知道他要做什麽,奈何現在的身體根本說不了話,心裡歇斯底裡地喊著不要,到嘴邊卻變成哇哇大哭。
“正兒,你要平平安安的長大!出不出人頭地沒有關系,要記住堂堂正正的做人,無愧於心!”
趙大牛舉起趙正,在他的臉龐上不舍的親吻一口。
又對著妻子的遺體呢喃道:“霜兒,為夫不能為你入土了,不過沒事,黃泉路上有我陪你!”
去而複返的趙蘭兒抱著兒子的遺體,靜靜的倚在門邊,看著趙大牛跟妻子做最後的離別,也有些戚戚然。
趙大牛轉身,將趙正遞給趙蘭兒,再將她孩子的遺體置於床頭處,對她道:“回去吧,別被人發現了,正兒還小,不能受了涼!”
趙蘭兒抱著趙正,兩步一回頭不舍地看向床頭。
直到走出房內,再見不到躺在床上她孩兒的身影,才抿著嘴離去。
待她再度離開後,趙大牛便拿著一根碗口粗,手臂長的木棍,急匆匆地朝穩婆家的方向走去。
...
再回來時, 趙大牛滿身紅白,臉上也滿是鮮血,看起來格外猙獰。
將小院內批好成堆的柴火,一點點地搭在房子周圍。在門口手舉著火把,看向對面院子被趙蘭兒抱著趙正,咧嘴一笑,滿是鮮血的臉上看起來也格外憨厚。
“正兒,好好活下去,平安長大!”
趙大牛呢喃一句,將火把丟在了地上,轉身走進房內。
瞬間熊熊烈火燃氣,在太陽升起之前把村落的上空照亮。
趙正此刻能清晰的感知到父愛如山,何等的沉重。出生之時便失去雙親,卻不能言語,只能朝著房內淒厲的哭喊。
趙蘭兒聽著趙正的哭聲,仿佛看到了屋內烈火中自己的孩子也在哭泣一般,跟著嚎啕大哭。
“救命啊!著火了!”
等到火勢已經不可逆轉之時,趙蘭兒一邊搖晃著安撫懷裡的趙正,一邊頓腳,聲嘶力竭地哭喊。
附近還在睡覺的村民聽到她的呼喊,起床查看,發現走水之後奔走相告。
不一會兒趙大牛家門前便圍滿了提著水桶的人,只可惜火勢弱下來之時,屋內已是一片灰燼。
裡長姍姍來遲,在全是焦炭的地上看到了兩具蜷縮的屍體。正是趙大牛抱著他的妻子,兩人懷中夾著一具已經燒焦的嬰兒屍體。
“這又是何苦呢?”
他歎了口氣,轉身朝竊竊私語的村民宣告了現場的情況,確認一家三口命喪火海!
趙蘭兒見得無異常,長舒一口氣,抱著已經哭睡過去的趙正轉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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