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回頭,看到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人影,靠在洗手間的門上。
“羅要,嚇我一跳。”
那個叫羅要的男人輕笑著走到他面前,扯下牆上掛著的手指遞給他:“你又不會做虧心事,和他們不一樣。”
陳驍一向正直坦蕩又熱心,在職員間有口皆碑。同為島上的管理人員,羅要當然也有所耳聞。
但今天不一樣,他確確實實剛剛得知了一個大秘密,況且老板廖金山綿裡藏針地警告過絕不可以宣揚。
於是他擦了擦臉,假笑:“那也禁不住有人暗搓搓站在身後啊。”
他們一起走回去,陳驍和他並不熟,所以一路沒有開口,羅要也沒有主動搭話。氣氛有點尷尬,就這麽一路回到了值班監控室。
陳驍喝了一半的咖啡還在桌子上,槍也還在。他趕緊把槍收起,別回自己的腰上,仿佛這樣可以讓自己感到安全一些。
羅要似乎壓根兒沒注意他的這一系列動作,目光始終停留在室內中央的監視顯示屏上。巨大的顯示器被切割成了無數個分屏,注視著這個島上的犄角旮旯,幾乎毫無死角。
”你來島上這麽久了,也還沒親眼見過新老板吧?”
也許是自己心虛,但陳驍此刻聽到這樣的問話總覺得是意有所指:“沒有,老板不是一直都只和島上遠程聯系嗎?”
他佯作鎮定,突然想起了在老板書房門口上方的那台監控。從那個位置和角度來看,一定是把老板和昨天一眾犯人進入房間的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這件事的嚴重性非同小可,老板廖錦山警告陳萬平時的表情還歷歷在目。無論是老板,他身邊的那個阿一,還是可能會加入提議的那些人,眼下他一個也惹不起。
都是能要了他命的狠角色。
他來不及多想,兩三步就跨到羅要身邊:“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過來接班,哎喲……”
說時遲那時快,陳驍“不巧”重重撞在羅要的胳膊上,手裡的半杯咖啡在他的製服上潑了個乾乾淨淨,慌忙道歉,伸手去擦。
羅要也嚇了一跳,擺了擺手:“沒關系沒關系,還好是涼的,我先去衛生間擦洗一下。”
出門前,羅要回頭看了陳驍一眼,不易察覺地笑了笑。
在大腦連續高速運轉的情形下,陳驍已經顧不上去思考這一笑的含義。
等羅要拐了出門,他特意停下動作聽了聽動靜,確定對方已經不在門外,他才迫不及待地撲到監視顯示屏前,十指翻飛,熟練的操作起來。
必須刪掉那段監控錄像,在羅要回來之前。也許對方不會真的認真查看那些監控,但在離島這樣的地方,謹小慎微總是沒錯的。
還好他對島上的保安設備十分熟悉,很快,他就定位到了那台監控。
可當他打開文件夾,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目錄下的記錄存檔空空如也。
這沒有道理,雖然現在的技術水平已經相當高,管理人員們早就已經不用定時複盤和清理存盤。況且這前後不過一兩個小時,這個時間島上也根本沒幾個人。
那這段時間接觸過這台設備的除了自己,那就只有……身後一聲輕響,值班室的門被羅要慢慢推開。
這麽快,他就回來了?
“咖啡漬不好洗吧?”陳驍沒話找話。
羅要滿不在乎地扇動衣服上被沾濕的汙漬:“就先這樣吧,等天亮了後勤統一收去讓他們洗吧。”
看到陳驍杵在監控前,
站姿僵硬,羅要輕蔑地說:“幹嘛那麽認真,那些人渣只要上了這座島,就根本沒可能逃走,不用一直死盯著那玩意兒。” 當然了,21號和其它離島一樣是座絕對的孤島,即便他們僥幸脫離了管制,也不可能離得開這裡。
“事事還是小心點好”,陳驍還沉浸在自己的困惑裡,今晚的事一件比一件不可思議。
“除非有人裡應外合。”
陳驍覺得羅要確實察覺了些什麽,現在是在懷疑自己在島上搗鬼。他百口莫辯,只能乾笑兩聲:“島上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是咱們中有人和他們裡應外合做點什麽,那還真是與虎謀皮,別先被他們吃了。”
羅要沒說話。
“況且我們的權限很有限啊,又不是……”說到這裡,陳驍猛地頓住。
羅要接著他的話說:“咱們要真是有老板那樣的權限,那倒是有得玩兒啦。”
陳驍啞口無言,正不知怎麽回應,幸好這時島上的日常廣播響起。
島上統一的廣播每天6點都會準時響起,昭示著所有人井然有序的新一輪作息重新開始。
“我趕緊去換身製服,你先去門口那兒看看吧,今天有新來的。”
陳驍巴不得快點結束和羅要的對話,點了點頭,就匆匆出門往島的出入口去。
跨出了收容所大樓,陳驍立刻感覺空氣清爽了許多。
這座島在建立21號前幾乎沒有人煙,這裡離內陸地區太遠。也正因如此,雖然是用作收容各類罪犯,但自然風光卻十分怡人清幽。
島嶼的面積也並不大,收容所幾乎就剛好處在島正中央。駕駛配備的通勤摩托十分鍾,只需要十分鍾就可以到達島上唯一的出入口岸。
陳驍和同行另兩個職員早早就等在了這裡,他在島上的生活從這一刻起好像又回到了正軌,平靜而刻板。
“你好像沒休息好啊老陳”,登島的人還沒來,他們也自然而然聊起來。陳驍年紀不大,可是在島上的資格夠老,大家有時也就叫他“老陳”。
“嗯,這不是昨晚值班嘛”,陳驍揉了揉眼眶。
“要說還是老陳敬業,我可熬不了夜。平時也沒覺得,但一到值夜班就更困。”
“哈哈哈,就是說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相互打趣著,只有陳驍心不在焉。
島外的汽艇聲越來越近,幾個人一陣忙碌,從上面拽下一名體型瘦削的男人。看不見五官,他的頭上牢牢套著一個不透光的頭罩。
每個犯人正式編號收容前還有一套固定程序,對此,陳驍一行人都已經駕輕就熟。
“低頭”,陳驍的指令簡短乾脆,順勢按低那人的脖子,卻沒用太大力氣。
接下來,是有人拿出一把奇特的“槍”,對準了那人左耳後打入了一個微小如芝麻看似如芯片的東西。
陳驍清楚,這小東西才是各個離島多年來可以絕對控制這些犯人的重點:它們被植入每個犯人的頭部,可以追蹤他們的行動,檢測他們的生命體征。需要定期注冊更新,否則就會自動溶解,瞬間要了被植入者的性命。
人們已經廢除極刑多年,但也並非絕無被“處決”的可能。
即便這是僅有的一種可能,至少理論上是如此。
頭罩裡的人輕輕哼了一聲,並沒人在意。緊接著七手八腳把他塞上了車,直接送往了那棟外觀巍然內部精巧,令人望而生畏的收容大樓。
“1716,吳安”。
那個人被押至1716房門口:“1716吳安!”
他的頭罩被扯掉,陳驍看到的是一張蒼白,掛著黑眼圈但非常英俊的臉,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也就20出頭。
“到,到……”吳安虛弱地回應了一句,緊接著就像塊單薄的破布被扔進了房間。
新來的犯人不適應這裡再正常不過,陳驍也見慣了各種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實際上血案累累的犯人。
“不管眼神有多無辜,全都不值得同情”,陳驍轉轉脖子長舒了口氣,打算回宿舍衝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這一夜太漫長了。
“嘿!小子!”路過二樓的監房時,他被一個粗鹵無禮的聲音叫住,“嘿!嘿!叫你呢!”
監房的門是防爆玻璃,他看到叫自己的人是陳萬平。
今天這破事真是沒完沒了,陳驍強忍住陡然升起的怒火:“安靜點,是嫌每天自由活動的時間太久了嗎?是不是想去VIP套房舒服會兒?”
陳萬平肆無忌憚地哈哈哈大笑:“怎麽了?不能聊會兒天嗎?”又裝模作樣地壓低聲音,“昨晚我走得早,你們制定了什麽大計劃,倒是好好說給我聽聽。”
陳驍感到作嘔,不知是因為這一夜的跌宕起伏,還是因為陳萬平挑釁的嘴臉。他再三壓了壓火,因為這件事不能鬧大。
他沒有搭腔,陳萬平仍舊沒自覺無趣,而是把那張油膩的臉貼在門上,透過窗口更加大聲說道:“喂!老子問你話呢?昨天我走了之後你們又聊了什麽?嗯?哈哈哈哈,就不怕老子給你們嚷嚷出去?”
這回,一下子引起了除陳驍之外其他管理員的注意,他們驚訝地面面相覷又交頭接耳。
“告訴你們老板,必須答應我的開價,否則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和他就要變成獄友啦,哈哈哈”,陳萬平的那張臭嘴繼續對著門外唾沫橫飛,刺耳的聲音在開闊的大廳回蕩,“你們就不好奇嗎?哎哎哎,都起來,我有大新聞。“
從各個監房的窗口裡陸續探出了好奇的腦袋。
陳驍一股血氣上湧,迅速刷開1538的門禁,飛速拉開門,對著那張嘴就是重重一拳。
“哢啊~”這拳過於出其不意,陳萬平結結實實挨了這一下,他坐在了地上,捂著嘴,眼眶裡仿佛要噴出怒火,死死盯著陳驍。
陳驍隻感到自己右手的關節一瞬間腫脹,上面沾著不知是眼前這個瘋子還是自己的血。
“你小子偷襲……”地上的那個大漢憤怒著要站起來,一句話還沒說完,卻又再次被他踹翻得更徹底。
無論陳萬平怎麽咒罵,陳驍都沒有停止,一天的煩躁不安全都釋放宣泄在這每一腳上。
其他職員沒有見過這樣的老陳,也生怕這樣下去會出人命,都急忙一邊拉扯,一邊威嚇其他犯人縮回腦袋。
眾人一時間手忙腳亂。
“你打我,有本事直接弄死老子啊,不然我還是要說!”陳萬平嘶吼著,嘴裡的血沫濺在陳驍臉上。
就在陳驍心中一團亂麻,不知下一步該怎麽辦的時候,那個被他狠狠踩在腳下的惡棍卻突然閉了嘴,劇烈地抽搐著抓住他的褲腳。嘴裡的血和白沫混在一起,再也擠不出一個字。
很快,陳萬平就一動不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