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驍今天之內第二次被“請”進老板廖錦山的書房會客室裡。

　　第一次，他幾乎是被扔進來的，非常狼狽。這一次……也差不多。不過這一次是堂而皇之的，在所有直接或間接目擊到陳萬平突然死亡的人面前，被“請”進來。

　　經過這一連串的折騰，他又累又困又渴又餓，已經疲憊得幾乎抬不起頭。

　　“坐吧”，老板廖錦山的語氣倒是隨和。

　　陳驍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上沙發，陷進沙發柔軟的包裹中，也好像立刻給自己充上了一些電。

　　他幾次想主動開口替自己辯解，但廖錦山和阿一輕聲在說著些什麽，隻得把話又咽回來。

　　那個叫阿一的年輕人對廖錦山寸步不離，也難怪，他那樣身份背景的人有個貼身保鏢實在再合理不過。

　　“一起吃點吧，小陳”，廖錦山將近40歲，是該稱呼他一聲“小陳”。

　　陳驍下意識想要客氣，但畢竟接下來要聊的事關重大，怎麽也要吃飽了才能替自己辯解，剛才在外面那麽一鬧騰，當然也錯過了早餐的放飯時間。

　　於是他一言不發，接過了阿一端來的早餐，這就是平常他們在島上的工作餐，他也留意到廖錦山的飲食規格和他是一樣的。

　　一開始還提醒自己細嚼慢咽，不知不覺動作卻奔放了起來。發現廖錦山正微笑著盯著自己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吞下最後一口麵包，一抹嘴巴。

　　該說正事了，他挺了挺上身:“老板，陳萬平是……”

　　“市裡那件連環殺人案，受害人數已經有多少，你知道嗎?”廖錦山直截了當拋出這麽一句話。

　　陳驍一愣，但馬上反應過來，迅速回答:“13”，他又想起，重新回答，“準確地說，應該是15人，除了平民受害人，還有兩個負責追查這件事的探員。”

　　廖錦山的腮幫子上肌肉似乎緊了緊，目光投在自己沙發的扶手上:“13平民，兩個探員。”

　　“確實很讓人惋惜”。

　　“只有一句惋惜嗎?”顯然廖錦山對陳驍的反應不太滿意，“他們中的一個探員我認識。是個老好人，只有喝了酒才話多，還愛唱歌，就是沒有一首是不跑調的。可惜啊可惜”，不知他是說那個探員死得可惜，還是愛唱歌卻跑調可惜。

　　陳驍聽不出這和自己的事有什麽關聯，只能繼續聽著他說。

　　“雖然他不會聊天，倒有個很識大體的老婆，還有個非常懂事優秀的兒子，也立志做和他一樣的探員，可是現在又怎麽樣。”

　　廖錦山像在自言自語，十分傷感，連身邊的阿一看起來都很動容，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上，算是安慰。

　　陳驍也有些不忍，不知用什麽樣的話寬慰他們。

　　“那些亡命之徒死不足惜，可卻要犧牲好人性命和前程去和他們拚，值得嗎?”

　　一句話竟問住了陳驍，他歎口氣:“他們是爛命一條，可我們還需要程序正義”。

　　廖錦山哈哈大笑:“程序正義?”他頗為玩味地一邊搖搖頭，一邊重複著這個詞，“陳驍，如果我們可以用惡人去製裁惡人，用亡命之徒去搏亡命之徒呢?既可以讓那些人渣自我消化，又保護了好人。”

　　這就是廖錦山秘密會見那些犯人，提出那個方案的用意嗎?

　　陳驍迎著眼前這個老板的視線，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看著他:此刻他身體松弛地正坐在他的座位上，目不斜視，神色自若。

措辭雖然是征詢的，但語氣果斷，不容否決。　　陳驍吸了口氣:“可是那樣不合程序”，雖然這句質疑在廖錦山面前顯得羸弱無力，他還是說出了口，“如果連好人都為了達到最終目的而打破規則，那本質上和他們那些惡魔還有什麽分別?”

　　“你是個好孩子，但不用急著下定論，好好想想。”

　　陳驍垂著腦袋想了許久:“我還是覺得不該那樣，況且……”

　　廖錦山一下子皺起眉頭，臉往後仰，似乎非常不高興。

　　“今早陳萬平是怎麽回事?”

　　話題在這個節點突然跳轉到陳萬平猝死的事，讓他感覺坐立不安，難以自控地支吾起來:“我，我確實不清楚。我是打了他，但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還是該避諱一下那個話題，“那幾下根本就不致命，他前一秒還還喊大叫，在場的人都看到了”。

　　廖錦山的聲音蓋過了他的辯解，又一次打斷了他說話:“他們看到的是:陳萬平在被你攻擊後，死了，對嗎?”

　　這可真是百口莫辯，當時陳驍雖在氣頭上，也沒有忘了處處避開要害。但大家目擊到的卻又確實如廖錦山所說。

　　“是，可是……”，有把柄在老板手裡還要當面頂撞，陳驍難免暗自後悔。明知已經無法辯白，乾脆躺平認罰，“對不起，老板，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濫用私刑，導致收容人員死亡，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

　　“濫用私刑意外致死，禁閉三周，辭退”。

　　要是真的被21號辭退，陳驍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他曾是這裡不多的原住民之一，從小就和父母住在這裡，直到前老板收購了這個島改建成21號，他的父母得到補償金後迫不及待地搬去了大城市，他卻堅持留下來。也因為他對這座島十分熟悉，才順理成章應征稱為了這裡的管理職員。

　　廖錦山笑道，“也許你本來就跟他有什麽過節，才挑釁，然後借機會除掉了他。如果真是這樣，那處分就大不一樣了”。

　　“老板！”

　　再怎麽樣也不能無中生有吧！

　　陳驍自知胳膊擰不過大腿:“您是要滅口嗎?如果我真的決心跟這個計劃作對， 陳萬平想威脅到您的時候我根本不會出手”。

　　“你們的一舉一動，還有想法我都很清楚”，廖錦山眯起眼，“你對他出手，其實就已經幫了我，間接參與了我的計劃”。

　　陳驍無法反駁。

　　“想要驅使一幫惡人去做點有用的事，必須要有好人帶頭，陳驍”，廖錦山最後一句說得語重心長。

　　陳驍安然無恙地走出會客室，只是疲憊不堪。

　　左邊鞋子隨著腳步發出尖銳的聲響，他抬起腳，低頭看到一顆還沾著血的牙齒卡在鞋底的紋路裡。

　　他心煩意亂地摳出那顆牙齒，遠遠扔在一邊。

　　此刻他隻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好好睡一覺。

　　關於陳萬平突然死亡的事件，根據老板下發的處分決定來看，對陳驍的處理很寬容。島上的職員們私下討論，這事甚至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嫌。但陳驍的人緣一向不差，而且又是老板的意思，並沒有什麽異議。

　　但是大多數收容的人員卻因此暗暗不忿。

　　那些人都自認為曾是一方梟雄，在島外時誰不讓他們三分，可現在不僅被拘在這巴掌大的小島上，竟還要受窩囊氣。

　　但其中還有幾個人，他們對陳萬平死前那番喊話心中有數，反而更加謹言慎行。畢竟有了陳萬平的前車之鑒，凶徒不是傻子，誰也不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因為被處分關禁閉，陳驍已經好幾天沒有喝到島上提供的免費咖啡了，這是他今天的第4杯，他坐在辦公室靠過道最近的位置，透過玻璃注視著在活動區域的犯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