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娘倆下去時，那隻不知打哪兒進來的大鼠還再啃著老唐的腦殼。我尋思那是我們打得獵準備吃的東西，你打招呼問價兒了嘛上來就啃?那大耗子一見有人下來了，就地驚得一跳八丈，打半空放了個說大不響的癟屁，吱溜一下兒，順灶坑門兒鑽進炕洞裡去了。我一鶴嘴鎬刨在了炕沿上，很僵，讓那大鼠給跑了，不然就有耗子肉吃了。

　　我們娘倆眼睛都餓藍了，當然不能讓那大耗子給跑嘍，鍬鎬並舉，就地搗牆扒炕。有鼠來必定有鼠洞，只要找到鼠洞，就算順洞挖不出去，也能逮窩兒耗子吃呢。那半鋪土炕才給我們娘倆扒到一半，就現出一盆口來粗的黑洞。

　　我們娘倆見那黑洞不是鼠洞就沒敢往裡鑽，小媽這個陰婆子壞水兒一冒之下，就地把老唐的腦袋用繩子捆成粽子似的，跟踢皮球似的一腳踢進那黑洞裡去，等了能有一頓飯前後，我才往外拉繩子。可怪得是，整條繩子都拉出洞來了，也沒見老唐的腦殼。我就地抹了把冷汗，心說這可真是人老奸，馬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啊。別看小媽歲數不大，當真是奸猾如狐，又毒又萌，我不如也。

　　等我們娘倆再上去打盜洞，我繼續用鞋倒髒土，發現下面的屋裡竟隱隱泛著青森森的火光。我只要一倒土，下面就黑得不見人了;再回來時，滅而複燃，就跟屋裡有人似的。

　　我見倒了兩次都是這樣，就不敢再往下倒了，嚇得趕緊爬回去告訴小媽。可小媽不但不聽我說，反而扒我的衣裳，說不想挖了，也挖不動了，說明知道出不去了，何必還要浪費那時間呢，倒不如省點氣力臨死之前好好地爽上一把。我竟無言以對，心說倒也是這個理兒，也覺得爽死這個死法兒也蠻體面的，主要還是爽，在這一點上我們娘倆是不謀而合的。看來我這個腦子還是不如小媽的好使啊，估計是小時候豬腦子吃多了。

　　雖然我們娘倆不清楚被困幾天了，但我們已經好久水米沒打牙了，別說水了，後來連尿都沒得喝了。我一直都沒發現原來小媽的尿可以這麽好喝，雖然不是頭一次喝了，但以前還真沒覺得，可能是真的渴了罷。

　　我必須得承認我從來都沒把小媽當娘。我喜歡我小媽，一直都喜歡著，喜歡人不犯法，天打雷劈也照樣喜歡，至死不渝。

　　豬尿泡當日一氣之下用石堵了盜洞，連夜就下山翻牆進我家行竊，不想放屁抻折肋條點兒有些背，盜竊不成反被我家警覺的鄰居當場擒獲，跟捆豬似的被抬到了隊上。隊長見我家好幾日不見有人出入早就起疑，就地把那豬尿泡用厲言好嚇一番，賊人膽虛之下全撂了，才知道我們娘倆被困山中領人去救。

　　我們娘倆得救後，就地來個賊喊捉賊，一口咬定是進山采蘑菇時無意中發現豬尿泡在挖墳掘墓，想殺人滅口之下，才被他打睡過去埋屍地下，還殺了老唐。豬尿泡是黃泥巴進了襠，百口莫辯，洗不清也說不清了。自古人嘴兩張皮，無刃卻似刀啊。他本就一豆腐渣上秤盤不是啥好貨，人們恨不得把油鍋都架好了，早炸早上桌兒，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也不足為奇。列位看官，這就叫，“狗亡烹屍，人死帳勾啊。”

　　我們一行人在下山時，遙聞陣陣鶏鳴，甚慘。尋去一看，只見一隻血鶏，正在與一條白蛇纏鬥。那鶏，體大及鵝，血嘴似刀，赤爪如鉤，通身披紅，就跟剛在血裡沁過似的。那蛇身長可撐梁，環粗來做棍，白裡不染二色。那血鶏，展著兩面蒲扇來大的血翅，

伺機下嘴便嗛，白蛇彈身躲了，回頭便給它一記毒口，血鶏一騰多高，險避掉一口毒液。只見一蛇一鶏，這個攻來那個守，那個進這個退，你來它往，好不激烈可觀。　　隊長跟其他人全都被吸引住了，誰也沒敢說話，全都躲在草科裡盯著看，那個也討人嫌的上前攪局，壞了一出好戲。我看了幾眼，發現小媽好像在四下找著啥，就追過去問:“啥丟了?”

　　“媽敢和你打賭冤家，這附近指定有死倒兒。”小媽邊尋摸著邊說。

　　“怪不得這麽臭呢，原來這倆畜生在搶食兒啊。”

　　“廢話，不然跑這兒比武切磋啊?”

　　“……”

　　“快幫媽找找啊！“

　　”死倒兒有啥可找的?你又饞人肉啦?“

　　”我呸！是的話我早把你這冤家給切片兒吃了！“

　　”……“

　　”你傻啊?這有死人的地方，指定有遺物，萬一走狗屎運，發筆橫財，那媽就又是‘爺’啦！”

　　“我還以為你要救人呢。”

　　“救人不用花力氣啊?這孩子怎這麽傻呢?隨誰呢?跟你死媽一個德性，讓人騎了還問人家爽不爽呢，真缺心眼兒！“

　　”……“

　　”瞅啥呢?走啊，別讓那幫孫子反應過味兒來，這孩子怎這麽欠揍呢，早知道你這麽缺心眼兒，我都多余把你奶大嘍，留著我自己喝多好！”

　　“……”

　　我們娘倆追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在埋人深的草叢裡，東一頭西一腦袋，跟鬼子探雷似的，尋著屍。隨著臭味兒越來越重，還真讓我們找著一具女屍。那屍還沒完全腐爛，身上沒有衣物，被剝得跟蔥白兒似的。女屍的肚子早被掏開了，下水流了一地，其他部位還算完好，招了很多野鼠烏鴉之類的清道夫，人到之後，全都驚跑了。我一看之下，心口就是一絞，就地癱下而泣，想不到死得人，竟是瘋媽。

　　脫險後的幾天裡，我一直都悶悶不樂，活著很喪，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像似身上丟了啥是的。瘋媽雖然不是我親媽，但她卻讓我嘗到有娘的感覺。如果那晚，我不生起好奇之心，老老實實地在樹洞裡睡覺，也許她就不會死罷。可我心裡清楚，即便那晚我沒有出樹洞，像瘋媽這種人也遲早會被人殘害棄屍荒野，我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老聽人們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我並不覺得這話有道理。我們娘倆在家裡緩了幾日後，身子恢復如初了，就打算離開燕子口，雖然成功嫁禍於人，但我們都深知紙包不住火的道理。其實這並不是我們娘們選擇離家遠走再去過那種四海為家生活的真實原因，而是我們在收拾屋子時，在老唐屋裡的包裡發現了一新財路。那是一本很不起眼的簿子，應該是他的日記，最讓我們感興趣的內容是最後的幾頁，裡面記錄了很多墓葬的信息，也包括困我們的那間妖屋。

　　第十二回:老唐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