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山是老唐日記裡所記載的眾多墓葬裡離我家最近的一個地方，就在蛙縣一帶。我們娘倆的家當有限，太遠的地方想去也去不了，只能先啃啃窩邊草了。雖說如此，取之也絕非易事，因為蛙山的那處穴並沒有像困我們的那間妖屋記錄的那麽詳細具體，當時連洛陽鏟跟鋤頭都還分不清的我們，想取那地下之財，就只能靠兩張嘴去當地掃聽碰運氣，也就是盜墓行兒裡“望聞問切”中的“問”字之學。

　　雖說鼻子底下都是一張嘴，但這問跟問可是有講求的，你能問出的東西我不見得能問得出來，尤其似盜墓這種見不得光的行當，禁忌自然就少不了。似挖墳掘墓這種勾當注定是見不得光的，要想從人們口裡掃聽出有用有價值的信息，除了必要時使些錢財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踩點兒時，須得有個正當的理由，一個合理的身分。比如說偽裝成學者，某某研究院的教授博士或老師，某某考古研究所人員，投資開發等等，總之只要看上去聽著合情合理，把人能給蒙住了，那就可行。不能說一張嘴，恨不得把整副都露出來，掏給人家，讓人知道你是踩點兒盜墓的，不然你知道哪個是好事之徒，聽了之後在背後給你使個絆子，點上把鬼火兒啊。

　　雖說如此，但對於兩個連洛陽鏟都不知長啥樣的外行來說，想要取那地下之財，屬實是娶媳婦戴孝帽瞎胡鬧。其實在半路上我們娘倆就有點後悔了，畢竟隔行如隔山，要說吃喝嫖賭抽，我小媽那是絕對的行家，可這挖墳掘墓，我們娘倆都是窗戶上走人，全都是門外漢啊，就算進了蛙山，遛斷了腿，也是餃子鋪裡的醬油，白搭兒;屎殼郎碰到拉稀的，白跑一趟。可孩子死了，奶來了也晚了，出都出來了，再蔫不唧兒的回去，也不是那回事兒啊。就算臉可以不要，但肚皮能一日不喂嗎?思來想去之下，也隻好既來之則安之，事在人為罷。

　　我們娘倆到蛙縣時正是晌午，就近尋了家小館子，尋思先把肚皮喂了再說。館子共兩層，生意還不錯，正值飯口食客不少，我們勉強在二樓靠窗臨街的一張桌擠了個位置，涼風打進來時，倒也愜意。我點了50個素餡水餃兒，一盤涼菜，幾兩散白。自從嘗過人肉的滋味後，我們娘倆就很少再沾葷腥了。

　　小媽見我倚窗托腮，對街神飛，餃子上桌兒也不吃，就地掐開我的嘴，塞了個餃子進去:“又看上哪個娘們兒了?”

　　“小媽，咱們以後可怎辦啊。”見我把餃子吐在手裡，吧嗒吧嗒的直掉著眼淚，小媽心裡也不是個滋味，給我抹了兩把臉，把我手裡的餃子又喂了進去:“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就憑媽這張唯我獨尊神佛見了都想還俗犯罪的玉顏，賣身子都餓不死你吖。我知道你不想讓媽去賣，就算退一步說，實在不行咱還能回老家種地養豬去呢，好歹還有個窩呢你怕個luanzi?都多大了還流馬尿，給人看到羞不羞啊，快吃，吃飽了，小媽帶逛堂子去！”

　　別看那時我都已經成年了，可卻從沒獨立生活過，從小到大始終都是小媽在照顧我，沒有她我也活不下來，早就給野狗拖去掏了。其實我挺想跟小媽回老家養豬的，但小媽一直想做回從前的“爺“，就算做不到，也至少要風風光光不失體面地回去。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呢，可錢哪那麽好掙的，我向來都是只會花錢不問柴米，也是家敗了流落市井之後，才深感爹娘的不易啊。

　　小媽說帶我去逛堂子還真就去了，

她對我向來不說空話，我也一直都很欣賞她這一點。其實，除了她自己想嫖之外，主要的目的還是想通過妓女把老唐的日記賣出去，或雇一行家去盜。小媽認為一些見不得光的不義之財，不見得非得要親力親為自己冒險去取，不懂盜墓完全可以把手裡現成的穴賣給盜墓賊，或雇他們去盜。妓女因行業的特殊性，接觸人廣，認識的人也雜，自染其中之下，輕易不會選擇把嫖客賣掉，是打聽這些鼠盜之輩不法勾當的不二人選。其實自從家敗了之後，我也很久沒跟小媽去過風月場了，好得時候，小媽常帶我去逛堂子，還理直氣壯地說:“既然男人能名正言順地進堂子，女人為啥就不能，我不但要逛，還要堂堂正正的進去逛。“她也從不怕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閑話。　　舊時女人地位低，很多時候為了生活都由不得她們選擇，不甘之下逛堂子也常有之事。但女人逛得叫”暗堂，“就是屋藏屋的那種堂子，從不走正門兒;或怕招閑話之下，壓根兒就不進堂子了，有自己單獨私會的地方，不會像男人們那樣明目張膽地逛堂子。

　　蛙縣的半掩門兒還真不少，大概是山高皇帝遠的緣故，我們娘倆在一條望不見頭兒的胡同子裡逛了沒多遠就發現了好幾家，但小媽眼高，一直都沒相上的。我們娘倆以為要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呢，把那條巷子逛到最深處時，想不到還真獵到一尖兒(好貨)。我覺得再沒溜兒的人也不過我們娘倆了，逛著逛著居然把正事給忘了。

　　那女人三十冒頭的樣子，素顏簡衣，清眸無神，美而不俗，嬌而不豔;不濃妝豔抹之下，更令人受用，透出成熟女人的味道來，坐在門前倚門神飛，是個盲子。

　　那盲女似乎感覺到面前來了倆人，半遮半掩地在襠裡比劃了一價兒，我們娘倆一看還真不貴，能接受，就進院兒了。那盲女等我們進去後，在門外又坐了一會兒，感覺沒啥不對，才收了坐墊兒進院兒，閂門閉戶。

　　當時我們娘倆還不知道那盲女叫“瞎美人兒”，還有她的真名，也沒想到我們三人日後會牽絆糾纏余生。不過我們娘倆必須得承認瞎美人兒炕上的活兒的確不賴，當時小媽受用沒我是沒來得及問，反正我自己是爽透透的了。我以為，甭管錢多錢少，能讓客人甘心花完錢還不覺得心疼且覺得錢花得值的，那才是最牛逼的服務。要不是怕小媽老了之後沒人養，我都他媽的打算死那瞎娘們兒屋裡了。

　　事後，小媽才想起跟瞎美人兒打聽正事。瞎美人說挖臭兒的(盜墓的)倒是有，蛙山裡頭常年都有炸墳的，不過山都快炸平了也沒見崩出個屁來，還勸我們盡早兒打消進山的念頭，點背兒的話，錢沒撈著不說，還得做了人家的替死鬼，攤上牢獄之災。要是真手頭兒緊，想掙錢，她可以介紹個現成的活兒給我們做。我們娘倆一聽就地是胸裹冰流子涼了個透，心說這人要是走背字兒啊，順風兒走都能澆一臉尿，吃屎都咬出個豆兒來把牙給硌嘍。

　　我們娘倆以為瞎美人兒讓我們跟她一塊躺炕呢。瞎美人兒感覺我們誤解了她的意思忙解釋:”我一朋友，讓我幫他物色三五個人往山東背屍，一天10塊管吃住，也沒啥要求，只要膽兒大背得動就行。但背屍這活兒苦累不說，人們都嫌晦氣，我一直也沒找著合適的人，你們要是想乾，我就牽個線兒，賺個口舌兒錢兒。”

　　我尋思這錦州到山東，一天10塊的話，一趟下來少說也能鬧個百八十塊的，倒也不錯，還能喂了兩張嘴呢。小媽也覺得盜墓這碗飯兒屬實是難咽，冒不冒風險姑且不說，主要是真外行。心說，俗話說，“越窮越撞鬼。“這我們娘倆要是一進山，點背兒給我們娘倆摁墳裡，到時後悔藥兒都來不及吃。況且這出來嫖的人，那個不深知“上炕容易下炕難”的道理，再他媽跟這瞎娘們兒滾兩天，兜裡這倆子兒非得給她榨光了不可啊，別說回去養豬了，我們娘倆都得扔這兒給人家當狗養。還是乾點正事兒罷。

　　第十三回:瞎美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