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小媽吊在梁上，都挺成根棍兒了，三步並做二步躥上炕去，把她從繩套裡抱下來。我還沒等要做點啥呢，小媽碧眼忽睜，抻開血盆大口，挺出刀錐般長牙，一口把我咬死。我一驚而醒，叫聲把去外屋找出路的小媽驚了一跳，邊往回鑽邊罵:“要死啊?大半夜的你鬼叫個啥?”

　　“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你被吊死了，然後把我給吃了……”

　　“我呸！你個車軋不死的小挨千刀兒的，就不盼著我點好兒，我要是死了，餓死你個癟犢子！”我見抱著的是打梁上薅下來的那張老皮子，不是小媽，才確定是個夢。

　　黑沉沉的荒屋裡，燭火如豆，我們娘倆圍燭而坐，把一塊棒子面兒餅子，就著涼水掰著吃。屋裡靜得不由得令人有些發毛，胡思亂想起來，光是地上腦袋搬家的老唐，就夠我消化一陣子的了。見人家越害怕，我那不著調的小媽便越講些鬼狐之類妖事來嚇我，當真壞得緊。

　　等我們娘倆腦殼涼快下來，必須得承認殺老唐是我們做出最不理智的一次行為。以我們身上的水跟食物，根本不可能再維持我們多打條新盜洞，要是換個老手，沒準還能有出去的希望。

　　這人啊，其實一輩子都在做選擇，你選對了，怎他媽弄都得勁兒;一旦錯了，就是橫壟地拉滾子，一步一個坎兒，順風都吃屁。可這孩子死了，娘來奶了也沒用了，就算用膠水兒把老唐的腦袋黏上，他也使不了，吃啥還不得往外漏啥。

　　俗話說，“窮人不惜命，富人不舍命。”其實靜下來想想，這死又算個啥呢，無非就是再換副臭皮囊罷了。可這死誰都怕，說不怕的，那都是沒經歷過生死的，不服槍口往腦門子上一頂，有幾個不堆不尿褲子的，得看跟誰死。從小到大，我們娘倆把那鬼門關都不知道去過多少遭了，只怕閻老五家的門檻子都快給我們娘倆踏斷了。這生能同眠，死能同穴，實乃幸事啊。

　　我正聽小媽講著她一姊妹走陰差時碰上的怪事呢，忽然發現小媽的影子，有點怪怪的，怎越瞅越他媽不像人影兒呢。

　　第十回:老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