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亂過去,天下算是太平了,我們娘倆輾轉就落到了“燕子口,”一處很不起眼的窮山僻壤。小媽本打算帶我回她老家的,但一場兵災下來,家破人離的又何止我們娘倆?早就家不是家,人非人了。期間,我去皮紙縣找過三叔,但他也早不在那裡住了,有人和我說三叔已經死了,還稱親眼所見;但也有人說他逃到海外去了。不管哪種答案是真的,我都傷心了好一陣子,畢竟除了小媽,我也就只有他這麽一個疼我的親人了。
老唐到燕子口的那年夏天,我記不太清是幾月了。隊長隻叫我讓去接個人,說是打西邊兒下放過來的,要安置在我們家裡。老唐給我的第一印象像老師,操著一口京片子卻又不打京而來,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看上去要比小媽大上幾歲。
老唐被安頓在了我家的西偏房,他的行李很多,我猜多半應該都是書,還好我是騎著驢子去接他的,不然我倆可有得背嘍。老唐這人很隨和健談,沒啥脾氣,啥時候都是一副笑面佛兒似的,不笑不說話,懂得也多,很招人們待見。老唐說他也喜歡別人這麽稱呼自己,聽著親切舒服,我們也都覺得這麽叫蠻順溜兒的。不過日子久了,我就發現老唐這個人有些不對勁,他下工之後老是愛一個人黑更半夜的往山林子裡鑽。起初我們娘倆也沒太在意,因為他自己個兒有獵槍,我以為是嫌山溝溝裡悶得慌,夜裡進林子打獵解悶兒呢,畢竟人家是城兒裡來的嘛,一時住不慣也不奇怪。可後來的一次偶然,我才知道原來獵槍,只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幌子罷了。
我們娘倆落到燕子口時村裡就有個瘋女人。聽村裡人說,之所以說那女人“瘋,”是因為她常會……然後再生。沒人知道原因,也沒人知道那瘋女人姓啥打哪兒來,聽隊長說他打記事兒起,那瘋女人就已經在村裡了,人們也曾驅趕過,但一直都趕不走。
我跟瘋女人認識的地方是山裡一口不大的清潭……
小媽當然知道我偷人奶吃的事,之所以放任不管,要是抓著荷葉摸藕追根到底啊,全都是她埋下的禍根,不然早跳出來把我腚扇成八瓣子了。我生母走得早,我沒見過她,是小媽一口口把我奶大的。但我小媽這個人壞得很,她奶起孩子來是爛倭瓜擦屁股沒完沒了,故意在我該戒奶的時候不掐,壞了心腸,好讓我一輩子圍著她的腚後頭轉,屁顛屁顛兒地跟她要奶吃,導致我大了之後想戒都戒不掉了,活活成了一癖。
我記得出事的那晚黑雲遮星月,靜得沒有一點兒的風絲兒。瘋媽邊在樹洞裡奶我邊說她老在夜裡的山中見到野人了,都已經好幾回了,一問細點她又答不上來,說不清楚,老念叨著有野人,讓我吃飽了快下山去。給瘋媽這麽神神道道地一說,甭管真假,我還真走不踏實了,要是山裡真有野人,把她一個人留在樹洞裡,我還真不放心。可是,瘋媽又怕村裡人打她,不敢進村跟我回家住,吃飽了之後,我就決定不下山了,反正就算不回去小媽也知道我去哪兒了。
樹洞裡有我給瘋媽拿得被褥跟吃喝,就是窄巴了點。山裡的夜,出奇的靜,稍有個風吹草動都會令人警覺,我窩在瘋媽的懷裡似睡非睡時,忽給一陣聲音打斷,那聲音雖微不足道,卻足以把我喚醒。我見瘋媽已睡,怕有野獸摸過來,取了電筒,輕推開用樹皮釘得洞門兒,就打算出去看看。
第五回:老唐(刪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