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大半輩子都是柴米油鹽,平淡生活。
唯獨那一晚,即使是在多年以後再次說起,她還是會眉飛色舞。
當然,那晚的故事,她只能對我說。因為就算對別人說,也沒有人信。
而且,她經常會對我說一句話:“我兒不是凡人!”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老道不知如何說服母親,收我做了徒弟。
臨走時,老道留下一塊玉佩。與母親定下約定:在我六歲時,老道會來接我。
……
那個年代,通訊極為不便。在我出生的第三日,父親才趕到外公家。
魁梧的漢子,第一次做父親。自然欣喜又生澀。想要抱我,卻連手都不知該放哪裡。
生怕會弄疼我,索性就站在床邊,盯著我傻樂。
“給娃取名字沒?”父親在母親的指導下,小心翼翼的抱著我。
“起名字當然得你來!你手拖著孩子屁股!放松點,怎跟狗熊一個樣……”母親看他笨拙的模樣,不停嘲笑。
取名字的事讓小學畢業的父親,掉了不知多少頭髮。就連外婆蒸的大包子,都沒吃多少。往日能吃一屜的包子,今日才吃了半屜……
“要不,找個先生取?”外公好心的建議直接被父親否決。
兒子的名字,當然得自己來!父親這次,極為執拗。
嘴裡整天都在叨叨著詞語,仔細聽就能發現全是劉XX之類……
夜色很快落下,不停嚎哭的我讓父親的取名進度,徹底耽擱下來。
“這是怎了!娃哪裡不舒服?”即便沒養過孩子的父親,也能明顯聽出哭聲不正常。
外公家裡所有人輪番上陣,使盡一切手段都止不住我的哭聲。
“秦醫生來了!”小舅趕著夜路,請來了村裡的醫生。
二人手裡都夾著煙卷,卻一口不抽。在臨進門時雙手舉著煙卷,放在了大門口。
平地上的煙頭,紅彤彤的。在風吹過後,越發紅豔。
秦醫生走進屋內,取出聽診器與體溫表。一番測量後,秦醫生說道:“一切正常。”
說完秦醫生就回去了,臨走時敲了敲碗,又指了指筷子。
外公吩咐小舅關門,拿起碗筷塞給了父親。
“大山!繞著梁柱走!叫人……”父親一愣,詫異的看了眼外公。
“秦醫生都說了,照做就是。”外公連忙催促。
小舅在一旁不解的問外公:“什麽時候說了?說啥了?……”
二姨在小舅頭上輕輕一拍:“你懂個屁!秦醫生是公職人員……”
小舅還是不理解,還要再問的時候,一旁的父親開始行動了。
手裡捧著裝滿水的大碗,繞著柱子不停轉圈。
除了小舅以外,所有人都盯著水碗。更確切的說,是水碗中的筷子。
那三根筷子,斜靠在水碗邊緣。父親每轉一圈,筷子都會晃動一下。
仔細聽的話,父親除了腳步在動以外,嘴裡也不停念叨。
“爺爺……”父親在轉了第六圈後,喊到了爺爺。
聲音剛落下,水碗中的筷子一陣晃動,立了起來。
一旁的小舅拚命揉著眼睛,臉上寫滿了驚悚。
“爺!你回來看看曾孫就趕緊回吧。家裡都好,別掛念。你曾孫再大點,我就帶他去給你磕頭。爺!孩子受驚了……”父親嘴裡不停對著筷子念叨。
沒過多久,立著的筷子突然倒了下去。
一群人連忙來到廈子。屋內再聽不見嚎哭聲。
眾人松了口氣,瞧了眼天色後,全都回房歇息。
“睡著了?”父親走進廈子輕聲問道。
“嗯!剛睡下!”母親點了點頭。
夜晚,父親輾轉難眠。還在思量著我的名字。
直到第二天清晨,母親醒來時發現父親正用紅彤彤的眼睛看著她。
還沒等母親問,父親就開了口:“我決定了!我兒子就叫劉二狗!好養活!”
一大早二人就為這事吵了一架。母親說什麽都不同意我叫劉二狗。
原因很簡單……
無論怎麽聽,這名字都像是在罵人!
二人吵鬧一番後,互不理睬。直到中午,吃罷午飯。父親收拾行囊再次出發。
臨行前,母親將他送出村口。看著遠去的父親,母親大喊:“聽你的!”
父親哈哈大笑,越走越遠。
於是我的名字就被定下了!劉二狗!
多年以後,父親每次提起這名字都會說一句:名字越賤越好養。
我知道他是在婉轉的表達歉意,因為他明白這個名字給我帶來了多大的困擾。
……
農歷二月二十九!
在我出生的第十四天,父親再一次下山來到外公家。
這次來,父親是為了接母親回家,回上營村那個家。
“老四!想住了,隨時回來!”雖然上營村離底王村不遠,可分別的時候外婆還是很傷心。
外婆親手裁剪好的尿布一摞摞的全在包袱裡。兩個姐姐做的衣服,裡三層外三層的穿在身上。
“娘!給二狗過了十五!我就回來!”包著花布頭巾的母親說完,就帶著父親走了。
她生怕再多留一會,就不想走了。
楓葉省的習俗很特別,不同於其它地方。所有新生嬰兒在十五天的時候會大擺筵席,邀朋喚友。
告訴所有人,自己家裡添丁了。
更有意思的是,所有來的親朋好友。不用四下打聽是男孩還是女孩。
只要走到大門前,看一眼掛在門上的旗杆立刻就能明白。
旗杆的上方會有一張弓!男孩有弓有箭,女孩只有弓!
農歷二月三十日!
天剛剛亮起,我們家就熱鬧起來。
父親雖然不受爺爺奶奶待見,可在村裡卻口碑不錯。
如今父親添丁,來幫忙的村民朋友自然不少。
喜氣洋洋的父親,不斷跟人吹噓著我的長相。在戲文裡學的詞語全用在了我身上。
聽到的人,自然都知道月子裡的嬰孩很醜。可在今日這樣的日子,沒有一人戳穿父親,全都配合著讚美。
來幫忙的廚師很給力,中午十二點前,飯菜全部到位。
眾親朋全部落座後,父親親手點燃了鞭炮。
“劈裡啪啦”的爆竹聲中,父親開懷大笑。
點完鞭炮後,父親開心的走進院內。
可下一秒,所有的好心情都消失不見。
主桌上,隻坐著母親一人,其它留出的凳子空蕩蕩的很是刺眼。
父親臉色鐵青的站在原地,母親走來低聲勸慰。
知道父親家事的村長也走了過來:“給你爹說了?”
“早就說過了!……”父親這一刻極為失落,他怎麽也想不到在這樣的日子裡,父母兄弟會不來。
“太過分了!當初分家我就想說他……我去找他!”村長說完直接走出院門。
母親怕村長和公公吵架,連忙追了上去。
此時,現場的賓客都發現不對,全都停下交談看著父親。
坐在次席的大舅,突然站了起來。舉著杯子,招呼眾人動筷。
“大山!扶你爹上座!”我家與爺爺家就一牆之隔。村長去喊人自然很快。
父親連忙迎了上去,將父母,弟弟,弟媳全都帶到主桌。
弟媳全程拉著臉很不開心,結婚大半年的她,肚子絲毫沒有動靜。
“大山!我拿點吃的,外面有條跛腿的黃狗一直在叫。”母親最後進來,拿著碗筷抄了點吃食,又端碗走了出去。
剛一出門,外面的黃狗聞到了飯菜的香氣。連忙用三條腿撐起身體,衝著母親大叫。
“好了好了!都給你!今天算你運氣好,來到我家!裡面還有肉……”母親也不管黃狗聽不聽得懂,自顧的說道。
她就蹲在那裡,看著靠在牆邊的黃狗狼吞虎咽。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逃避,裡面主桌上的人,她實在是不願意面對。
黃狗也不知道餓了多久,蓋了帽的飯菜一會功夫就吃完了。
母親揉了揉它的頭,收起大碗想要回去。
可剛轉身,黃狗就攔在了身前。
“沒有了!我得回去了,你要真想吃就進來吧!”母親將大碗朝下,對它說道。
然後繼續邁步,可黃狗再次蹦跳著擋在母親身前。
並且這一次, 黃狗圍著母親不停轉著圈圈。
“你要幹嘛?”母親嘗試了幾次,都無法邁過黃狗。
“汪汪!”黃狗咬住了母親的褲腳,只有三隻腿的黃狗拚命將母親往牆角拖。
“你是讓我去牆那裡嗎?”母親也有些好奇,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狗。
母親兩步走到土牆前,看了眼黃狗。發現黃狗也蹦跳著走了過來。
剛到牆跟,黃狗的尾巴不停的在牆上揮動。
“汪汪!”母親再次明白了黃狗的意思。
身子一低,母親看見尾巴掃動的地方,有一個小洞。
“有東西?”母親伸出指頭,輕輕一掏。
一張折疊的黃紙掉落在地上,母親撿了起來,只看了一眼,臉色立刻大變。
……
院內的氣氛很熱鬧!當然,除了主桌。
桌上的人應付差事一樣,埋頭吃飯不發一言。
“嘩啦!”主桌突然被人掀翻在地。低頭吃飯的人突然全都驚起。
“瘋了?幹什麽?大家都看看……”奶奶一邊擦拭著身上的湯水,一邊尖利的喊著。
“大山!你不管你媳婦?”爺爺的臉色像是要吃人。
“阿柳!”父親沒有訓斥,只是有些不解的看著母親。
“啪”母親直接將黃紙拍在父親手中。
父親打開信紙,只見上面用紅筆寫著。
“劉二狗!生於辛未年,辛卯月,己亥日!卒於,辛末年,壬辰月,戊辰日!”字的下面還有一副嬰兒畫像,上面到處是針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