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公園後,蕊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根筆?”
南天眯著眸子低聲歎道:“說不好,世界這麽大,要是只有我們兩個稀奇古怪的家夥那還真說不通。”
知道南天心裡有數,蕊點點頭,把楊筆之事拋之腦後。
“接下來回你家看看?”
蕊在南天身前一蹦一跳的走著,語氣溫柔,似是不經意間問道。
南天聞言眸子一黯,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就不回了吧,找個機會寄點錢得了,誰都不認識我,沒必要。”
“都到這裡了,真的不回去看看嗎?”
蕊下一句“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卡在了嗓子裡,沒說出口。
南天卻了然,神色低沉的搖搖頭,長呼一口氣:“不回了。”
到縣城這裡足夠了,以他現在的狀態,突然的闖入老爸老媽的生活,不是一件好事。
蕊不在勸,腳步停了下來,轉身對著南天輕聲道:“那我先回酒店了哦?”
南天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兩點多了,便應道:“好,回去吧。”
蕊碧藍的眸子裡像是藏著大海,她沒有動身,而是一眨不眨的看著南天。好半晌她才終於鼓起了勇氣,踮起了腳,臉上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溫柔樣子,吃力的抬手摸了摸南天的頭。
太明縣11月的陽光正好,風不刺骨,街道上行人三三兩兩,神色匆匆。
雖然頭頂沒有傳來被觸摸的感覺,但南天還是感受到了蕊手心傳來的溫度,足以撫平他內心的創傷。
一個人的世界裡總會有光出現,照亮短暫的黑暗。
即使光會消失,黑暗會重臨。
南天對著蕊眨了眨眼睛,也伸手虛摸了摸蕊的小腦袋:“回去吧,我沒事,放心,我會很快的。”
蕊聽話的點點頭,大姐姐的溫柔終於裝不下去,露出略顯俏皮的笑臉,身形慢慢淡去,很快便在南天眼前消失無蹤。
南天看著身前空空如也的街道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
他們同病相憐卻又無法互相慰藉。
不過南天清楚,總有一天他會成為蕊的同類,那個時候他們將互為依靠直到永遠。
這麽一想此間的一切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心底沉甸甸的痛苦就輕了許多。
“乾點正事吧南天同學,別一直壓抑的要死,也別老想些有的沒的。”
南天捏捏眉心,他並不是一個容易感傷的人,只不過重回舊裡之後,老是觸景生情。
他需要時間去調整,去改變,而幸好,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用手機訂了個下午三點十五分的鬧鍾。
縣城東邊,緊挨著服裝城的大院裡有個菜市場。南天在這裡面熟稔的挑了兩條鯽魚,十幾斤肉類,又買了滿滿一大袋子各色蔬菜,用手機付錢的時候才恍然發現,自己身上好像就只有幾百塊現金了。
於是南天把食物裝的滿滿當當的兩個大紅塑料袋放在一家菜店裡,讓老板幫忙看一下,自己打車到隔了兩條街的銀行取了些現金。
然後南天又回到菜市場提走買好的東西,走入服裝城不遠處的老舊小區裡。
小區裡嘮家常的老人們對陌生的南天視若不見,南天輕車熟路的來到三單元的樓道口,上了三樓後左拐,走了幾步便到了2號房門前。防盜門上面貼著兩張水電的催收單,南天伸手輕拉,某種時光交錯間帶來的力量在他手中匯聚。
防盜門開了。
裡面的門同樣如此,
南天輕松的進了屋。這是一間殘破老舊的居民房,應該有七十多平米左右,破爛不堪的灰黑色沙發與玻璃茶幾佔據了客廳絕大部分的空間,好在朝陽,光線不錯,客廳又被主人收拾的很乾淨,倒也有股溫馨的氛圍。 南天小心的邁著步子將手裡的食物放到沙發左側隔出來的廚房裡,然後就走到沙發旁默默地站立打量著。
兩間臥室的門關著,南天來到其中一間門前,右眼微眯,幽暗深邃的黑色左眸便透過厚厚的房門,看到臥室裡擺著一張老舊的雙人床,床上鋪著破爛棉絮製成的被褥,床尾放著一台落滿灰塵的電風扇,角落裡立著的紅木衣櫃看上去就有很久的年頭了,上面蓋著幾件洗的發白的單薄衣衫,除此之外臥室裡便別無他物。
南天記得那紅木衣櫃是老太太當年的嫁妝,陪伴了老兩口大半輩子。
南天靜靜地站在臥室門口,腦海裡回想起小胖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鬱氣。
邁步來到另一間臥室前,南天推門而入,當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那張看上去就舒適到想讓人躺在上面美美睡上一覺的柔軟大床,更不是房間裡的空調,冰箱,魚缸,花盆,而是床頭正對著的那台胖子和他吹噓過好久的組裝電腦,據說花了好幾萬塊,把老兩口半輩子的積蓄都掏空了。
房間裡空調吹著暖風,南天坐到電競椅上,看著桌子上這台匯聚了老兩口半輩子心血的電腦,仿佛透過發光的屏幕看到了胖子賊眉鼠眼的樣子。
南天坐了一會,就起身把房間裡的冰箱搬到了客廳,把冰箱裡散亂擺放的零食和冷飲扔掉,南天把買的蔬菜和肉類放了進去。
記憶裡老太太做的鯽魚湯一絕,可惜再沒有那個口福了。
南天把兩萬塊現金放到沙發前的茶幾上,又從外套的口袋裡摸索了好久,才終於掏出一張折疊著的A4紙,南天愣神了許久,才終於把這張遺書放到了紙鈔上。
然後利索的起身,出門,關門。
離開了小區。
就好像他從沒來過,不存在於小區裡人們的記憶裡,不存在於街道上監控的鏡頭中。
小區東邊不遠有個公廁,南天慢悠悠的走了過去。
男廁裡有四個帶門的坐便位,三個門大開著,最裡面的門關著,證明裡面有人正在解大手。
巧的是,南天進來的時候,男廁裡沒有第三個人。
南天眸子裡湧上幾分懷念,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以這樣的方式和老友重逢。
他來到最裡邊,手指輕叩,敲了敲門。
“旁邊不是有坑嗎?!幹嘛啊,有病吧!沒拉完呢!”
門後傳來不滿的抗議,聲音軟糯,有點像女孩子,但南天知道是因為他太胖,所以聲音細細的。
“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但是無人來。”
“我期待,到無奈,有話要講,得不到裝載。”
手機鬧鍾響了,三點十五分到了,南天關掉鬧鍾,做賊似的俯到門上小聲道:“這把壓左邊。”
門後憤怒的聲音猛的偃旗息鼓,接著裡面的人哆哆嗦嗦的說:“你誰啊?”
南天在門前沉聲道:“幫你的人。”
“臥槽!媽的下少了!兄弟你等會,我馬上拉完了,下把怎壓啊?”
南天不緊不慢的回:“還是左邊。”
“好嘞哥們,晚上請你吃飯啊!”
裡面的人迫不及待的回了兩句,接著便傳出一道帶著巨大喜悅的叫喊:“臥槽真神了!馬上回本了啊哥們!”
南天看著身前的廁門,眸子裡翻湧起漆黑如焰的光。
透過這扇門,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的聲音不再帶有溫度和感情。
“這把壓右邊。”
“哈哈哈哈好嘞哥們,這把我梭哈!這回結束就不玩了,我請你吃飯去,這廁所的味真踏馬絕了!”
南天俯身把鞋帶系緊,再起身整理了下衣角。
做完這些動作,門後的人忽的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聲透過門縫傳遞出來。
南天也沒打擾,就靜靜地在門前站著。
良久,裡面傳來擦拭聲和衝水聲。
接著門開了。
出現在南天身前的是個一米七左右的小胖子,兩頰怕是就有個二三十斤,布滿血絲的小眼睛夾在了肉縫裡。他滿身贅肉,肥膩的身體配上呆滯中夾雜著憤怒絕望的眼神,讓南天忽然就想發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笑到腰都彎了,肚子都疼了,南天才終於停了下來,
“好笑嗎?左邊贏了。這就是幫我嗎?全都輸掉了!”
“我沒錢了,沒錢了。”
小胖子手裡緊攥著手機,帶著質問帶著指責帶著憤怒的向著南天怒吼,他恨不得衝上去撕碎了身前這個讓他血本無歸的人,但是他骨子裡的懦弱讓他只能這樣色厲內茬的暴和出來。
南天起身擺擺手,眸子深處湧動著異樣的情緒,一臉無所謂的對著小胖子道:“記錯了。 ”
小胖子顯然被南天無所謂的態度和輕蔑的神情刺激到了,他像是一下子擁有了勇氣,“啊”一聲大吼著衝向南天,兩三步的距離他硬是走了十幾秒,才抬手揮拳打在了南天的臉上。
南天身子不動的挨了這一拳。
“我來幫你了啊。”
南天低語一聲,眸子中如焰的黑光爆閃,在小胖子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南天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擁抱。
生的終點,即是死亡。
我從死亡的盡頭來,帶你到生靈的歸途去。
小胖身子顫了一下,臉上的不甘與憤怒還未散盡,便毫無生息的軟在了南天的懷抱裡。
南天抬手合上了他的雙眸,將小胖推坐到馬桶上,讓他靠著水箱,然後在裡面關上了門。
南天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二十四分。
公廁大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南天閉上眼睛,從雙腳開始,一點點變得虛無。
再睜開眼睛時,南天已經躺在了酒店房間的床上。
他的頭頂,那枚花紋繁複的銅幣若隱若現,隱約可見其又妖異了幾分。
床邊的蕊正抱著雙腿發呆,看到南天出現,她的眸子裡便有了神采,她輕聲問:“殺了?”
“殺了。”
南天身子一動不動的低聲回答。
“別難過。”
蕊湊到他身旁,靜靜地看著他。
南天眸子微眯,黑光消弭,面無表情的喃喃道:“他的身上有我曾經的影子,我曾經也是那麽可怕又該死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