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顏啊,關白功也不練,學也不上,這樣下去也不是回事啊。”隔壁院落的柯真跟顏師同是教師,又是鄰居又是棋友的,對顏師家中的情況也是知根知底。乘著下棋閑聊的空檔,跟顏師開口建議道,“要不你給他找個活計,學個手藝,手藝伴身,將來也不愁餓死。”
但顏師此時根本沒有心思閑聊,拿著棋子,心中盤算著這一步下哪,對面怎麽回,下一步再跟在哪,對面會如何應對。到他把接下來幾步都思量清楚了,一推卒子,“拱卒”棋子落定。決定交回對面,顏師盯著棋盤,這才分出十分之一的心思開始計量柯師的話。就對面落子又匆匆回道“嗯,你說的有道理。”
心神又立馬回到棋盤,“嘿,老匹夫你上當了!我就知道你個臭將軍,滿盤就盯著我的卒吃。跳馬,將軍,抽車。嘿嘿,你個臭棋簍子,看你怎麽解。”
柯師在棋盤上被一羞辱,便臉色漲的通紅。嘴裡也嚷嚷著:“你這人真是的,人跟你說正事,你反倒就盯著棋盤,就計較著這手掌間的輸贏。我要不是關心你家那幾個小崽子的事,我能被你抽了車了?這不不算,我退一下。”說著就把車退回去。
這下顏師也急了,他算了好幾手,就時忘了柯師還有這一手。“哎,哎。舉棋無悔真君子!”說著把手去攔。
柯師卻下了大力氣按住棋子道:“老夫習武之人,不是君子就不是君子。”一手扒拉開顏師,一手把車捏得吱吱作響。
顏師執意不肯,二人糾纏良久,柯師服軟道“這樣,老哥,你讓我把這棋悔了,我給你家小二子介紹個活計怎麽樣。保準一等一的清閑還有錢。”
顏師見是奪不回那車了,便埋怨著:“你這人不講究,這也悔,那也悔的。所以我就不愛跟你們這些臭棋簍子一起下棋,白白生一肚子氣。說說吧,是什麽活計。”
柯師見老顏好不容易松了口,忙把棋子撤回,“我有個親戚住驛站旁邊,跟驛站裡的常來常往。上次去他家吃飯時他跟我說現在北境擠進來這麽多人,信件也變多了。驛站裡的人完全不夠用。所以驛站現在招很多人。”聽著柯師輕描淡寫的說著南人北逃,顏師臉色一霽。但這般神情又轉瞬即逝,以至於即使是面對面坐著的柯師都沒有覺察到。柯師只是繼續說著,“我看你家小二子文的文的不學,武的武的不行,天天閑逛,還不如去那邊做一段時間試一下。要是合適的話,公家的飯,長久吃時不用愁的,有機會或許還能往上竄一竄。”
“瞎說什麽呢。我家關白怎麽就不行了,那是他小孩子還沒定性貪玩,真等他認真起來,誰家的有他聰明。淨他媽瞎說。”
柯師見顏師雖然嚷嚷著歡,但其實是把事情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言。又回神棋盤。“嘿,我也拱卒。”
“將軍,又抽你車。呵呵呵呵。”
“哎,不算不算,我走神了,沒有去看。”
“不行不行,打得就是你注意力不集中。”
“不行不行,這步不算。”
“你要這樣,我可就沒辦法跟你來了。痛快點你會怎樣!”
“痛快點我會輸!不行不行,這步不算……”
二人都是習武半生,到了打不動的年齡又同樣喜歡上下棋。兩人半斤八兩,就是胡亂下過兩把的花郎都能把他兩殺個對穿。兩人相遇就是棋逢對手,也自得其樂。每每在院落角落掌上一盞燈,殺上一晚上,便是最得心的消遣。
……
“砰”“砰”“砰”顏師習慣性使力把關白的房門敲得山響,“起床吃飯了。快起,快起。”喊完又頓了一下,附耳聽房間裡的響聲,見關白並沒有反應,便又粗魯的砸門,“起床!。起床!”
練功的陳橋跟望呆的花郎,都奇怪的看著顏師反常的舉動。自打顏師把關白定性為朽木之後,便再沒有強求關白能每天早起練上一會功或者看一會書了。今天這般舉動確實是大異平常。
終於,拗不過顏師的關白隻得打開房門,頂著一頭亂發,一言不發,只是神色陰鬱的看著顏師。
顏師見到關白起了,便停下砸門的手,“起了,趕緊吃飯去。吃了到驛站去。”
聽到這話,花郎疑惑的想,誰的例錢到了,來信通知了?
關白神情也由陰鬱變為陰鬱而疑惑。
顏師也沒等他們發問,接著說道:“隔壁柯師傅給你找了個營生,去驛站分發信件……”
“不去。”還沒等顏師講完,關白便斷然拒絕,順便“砰”的關上房門。
顏師見關白這般態度,勃然怒起,伸手又把房門推開,洶洶的說道:“不去不行!。”
“我就不去!”關白就聽不得著命令般的口吻,猛轉過身,拔著音量說著。
二人怒目相對。
顏師也攀著音量:“你不去要幹嘛!繼續流連花樓,白天不是睡覺就是閑逛!你看看你跟街上的那些青皮有什麽兩樣!今天你不去就不行!“
關白被揭了短處,更是怒不可遏,但一時面對實情也不知道怎麽辯駁,只是咬牙怒氣衝衝的重複道:“不去,我就不去!”
旁邊聽著的陳橋花郎也回過神來,打坐行氣的陳橋出聲說道:“顏師,關白豈會去做這種營生!”
顏師正是氣頭上,也不管是誰說的,只是怒瞪關白道;“那種營生?哪種營生?這營生怎麽了,是公家的又清閑,做的好了還能往上爬一爬,將來說不定就是個官老爺。這營生怎麽了。這拿出去多少人排著隊搶。多少人想搶,還沒有這門路!”
“我二哥也不是去做個的人!”花郎在一旁也坐不住。
“不是做這個的人。那做什麽,做那街頭的青皮,做那黑白顛倒的二流子,還是做那貪杯戀盞的醉漢?做這些能活得下去嗎?文的不學,武的不行,不做,不做拿什麽養活自己!”顏師氣性上來,誰說一句,他定要辯駁一句。
關白見他越說越難聽,氣的他越過顏師就要往外走去。
顏師一把抓住,“哪裡去!”
關白不言,只是“哼”了一聲,甩開顏師的手,頭也不回的朝院外山下走去。
“哎!管不了了,管不了了!”顏師跳腳。
……
事情稍息,陳橋自入定養氣去了。
花郎等著顏師稍稍平息一點,小心翼翼開口問到:“老師,今天怎麽突然要二哥去做那活計?“
”不給他找個營生,繼續讓他這樣遊手好閑下去,以後怎麽辦。他不像你跟陳橋那般又習武天賦。讓他去院裡面跟著那些夫子軍師上課他又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給他找個活計學個手藝,他將來能幹嘛。你年輕人總以為長大了就都能頂天立地,總也看不上這些蠅營狗苟。但能出人頭地的畢竟是少部分,這世上大部分人總也還是要找個活計維持生計。”顏師說到這裡也有點唏噓,畢竟也是自己的弟子,雖然是收陳橋送的,但也跟著自己朝夕相處了這幾年,感情上已經當成自家孩子,現在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心裡無奈。
顏師說著說著就覺著淒涼,感慨著重複著:“陳橋習武資質是出眾,將軍之姿;你能被院長看中收為弟子,定有我看不到的特質,叔叔又是帶兵一方的大員。你們兩將來我都不愁。但關白不行,他是沒有你們這般資源優勢的。他雖然是有點小聰明,但現在要是就養成這種遊手好閑的習慣,將來可就難了。該拿他怎麽般,難道將來還能跟著你們上戰場嗎?那不是送他去……唉,本指望他學文的,又……唉,不說了。他也總不能靠你們靠一輩子,他總要自己找個出路。”
顏師紛紛雜雜,又雜七雜八的感慨了一番,才又回到正題上:“而且這次機會難得,還是你隔壁柯師傅好不容易尋到的,他卻這般不珍惜。”
正說間,卻聽得旁邊“噗嗤”一笑。顏師又是疑惑又是憤怒的瞪了下在這麽嚴肅話題上笑出聲的花郎。
花郎連忙道歉,稱不是有意的。顏師也知道這小子思緒發散的很,一會兒一會兒的就走神,也沒有去深究。只是心裡暗暗的想:“你小子要不是不是我的親弟子, 我定要把你也綁起來打一頓。”想著頓時意興闌珊,也不再多言什麽,躺回搖椅,搖著椅子獨自感慨。
其實花郎笑出聲是聽到顏師說起關白沒有習武之姿,不由想到關白初習武時的情形。
那時花郎有幸被院長看中收為弟子,但小孩子心性,不喜歡天天枯燥的修煉學習,便天天的來這邊跟著陳橋關白廝混。院長公務繁忙,一方面也不願花郎過得太過壓抑,便由著他。
正巧那天顏師教陳關二人習武,他就在一旁坐下。顏師心防也不重,便也任由他觀看。
“嗯,跟我做,第一個動作。”
陳橋哈的一聲一步到位,動作標準無比。顏師暗暗點頭,自喜收到了個好苗子。
轉頭去看關白,開口又說道:“關白,看我,手要……”這般這般。
“嗯,明白!”關白鼓足中氣回到。
“看我!腳要……”這般這般。
“嗯,明白!”
“看我!……”
“明白!”
“看我!”……
“明白!”
“看我~!”
“明白~!”
“你明白個幾把,你明白!”饒是好脾氣的顏師也被三番兩次的糾正弄得無名火起。“手要……,腳要……”這般這般。
“明白!”
……
“關白,你明天去院裡找個夫子好好做學問,知道嗎?”三五天過後,顏師終於時放棄了教關白習武這一念頭。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