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芝看見李來順之後,趕緊走到跟前,打招呼問:“叔,你怎來了?”
“這不是聽說你家糧被水泡了,我過來給你帶了兩袋小麥,多少能將就一陣。”李來順見著宋芝走近,原本板著的臉旋即又笑了起來。
“謝謝你,叔。”宋芝也沒推辭,在她心裡啟平一家早已不是外人,她從自行車後座卸下兩袋糧食,隨後背進窯裡。李來順背著手環視了院子一圈,心裡頗為感慨,院子的模樣和十幾年前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什麽也沒多,什麽也沒少,唯一改變的是院西頭種的那一大片煙葉現在換成了幾行韭菜和幾顆白菜。這時宋芝母親的聲音傳入他耳中,宋芝的母親正指揮著宋芝和夏東把糧食往高的地方摞,李來順背著手走了過去。
宋芝和夏東把糧食摞在窯裡頭的長凳上,凳子很高,目的是為了防老鼠。李來順看著夏東的身影,試探性的問了宋芝母親一句:“那娃就是你給女子找的對象?”
宋芝的母親得意的笑著說:“是嘞,娃人不錯,聰明能乾。”
李來順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接著問道:“那宋芝啥想法?滿意不?”
宋芝的母親猶豫了一下,隨即說道:“滿意,娃就是害臊,不好意思說出來。”
李來順一聽這個頓時有些著急,他說道:“滿意啥呢滿意,要我看,那娃跟他爹一樣,乾活蔫蔫的,有氣無力,腦子也不靈光,小學剛出來就不念了,你別把娃往火坑裡推,到時候後悔沒用。”
宋芝的母親有點不高興,但沒表現出來,她笑著說:“啟平你看慣了,自然看不上其他人,我沒你那麽高的要求,只要那娃對我娃好就行。”
李來順見宋芝的母親心意已定,不滿的轉身準備離去,宋芝在窯裡看到李來順要走,急忙追出來喊到:“李叔,你再待會,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李來順頭也沒回的背著手說道,推著自行車走了出去。宋芝有些詫異,來不及細想,便轉身回窯裡繼續忙活。
李來順回到家裡,宋芝母親的話讓他覺得很不自在,轉念又想到啟平,不由得歎口氣,心裡想著隨它去吧,他不強求也不挽留。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裡,時間倒也過的飛快,隨著幾片鵝絨般的雪花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這一年的冬天正式來臨,村裡煙霧繚繞,下雪天的寒冷讓每家每戶早早起來往炕裡塞了幾捆柴火,驅散這讓人顫栗的寒氣,到了中午飯點,潮濕的空氣裡混合著一股令人陶醉的煙火氣,除了柴火燃燒的炭香,還多了點玉米糊糊的飯香,除了幾家有條件的人喝的米湯外,剩下的鍋裡煮的都是用玉米粒碾碎的玉米漬漬。飯桌上擺著幾個黃面饅頭,一碟醃的鹹白菜,和幾碗熬好的玉米糊糊,一頓家常便飯就是如此,整個冬季也是這樣,要想聞到油香和肉香,怕是只能在過年的那幾天聞見。
大雪給黃禿禿的山嶺披上它從不曾擁有過的顏色,以至於讓它看起來不再荒涼,但仍舊免不了蕭索,山村以外沒有煙火氣的地方,顯得生人勿近,沒有生機。冬季給了萬物休憩的時間,動物們蟄伏,大多數的植物冬眠,人也一樣,對於農民來說,冬季是休整的季節,結束了大半年的辛勤勞動,享受勞動成果的時候到了,每年的這個時候,他們臉上的笑容最燦爛,不同於其他時期的強顏歡笑,現在則是發自肺腑。
如果哪家想要娶媳婦或者嫁女兒,首先考慮的時段就是冬天,
不僅僅是因為人有時間,寒冷的氣溫還有利於食物的保存,要知道,成婚是要大擺筵席,宴請八方的,所以,這兩天村裡成事的新人不少,老夏頭吃了不少的酒席,可心裡卻一直不痛快。 夏東和宋芝的事已經拖了大半年,現在一點進展都沒有,在大夥眼裡,這事成了一個笑話,人們都問老夏頭啥時候給兒子訂婚,目的不是為了得到答案,實則是一個噱頭,為了取笑老夏頭,老夏頭被煩的焦頭爛額,最讓他震怒的是,前兩天在酒席上,遇到一個新搬來的後生,也跟著起哄,他當場甩袖子離去,留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回到家裡,他難得的對著夏東就是一頓臭罵:“你個囊慫,和那女娃能成不能?丟先人哩,能成就趕緊訂婚,不能就一腳踹遠。”
夏東看著老夏頭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抽搐的臉,嚇得不敢搭話,老夏頭沒有聽見夏東吭聲,氣的牙關咬緊,嘴上的胡須隨著鼻子裡喘的粗氣來回擺動,他揉了揉耷拉的眼皮,隨後拿上掛在柱子上的帽子,戴在頭上,裹緊棉襖,朝宋芝家走去,既然從自己兒子口裡問不出話,那就從別人嘴裡確定下答案。
宋芝今天收拾的特別早,母親的藥快喝完了,她得去縣裡買點,順便再看看啟平,啟平還沒放假, 一番梳妝打扮之後,她告別母親去了縣裡。
老夏頭氣勢洶洶的走進宋芝家的院子,臨進窯門的時候突然松了氣,像個泄氣的皮球焉了下來,換了口氣,他掀起門簾走了進去。
宋芝母親對老夏頭的造訪很是意外,看著老夏頭的臉色僵硬,面色黑沉,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什麽原因,總之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出現在她面前,宋芝母親驚了一下,停住手裡的針線問:“老夏,你這是,怎的啦?”
老夏頭沒有說話,先是朝窯裡頭瞅了一眼,確認沒有別人之後,扶了扶滑下來的帽沿問道:“宋芝呢?”
“娃去縣城給我抓藥去了,你先坐,我給你倒杯水。”宋芝母親下炕給老夏頭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老夏頭沒接,宋芝母親訕笑著放在了炕桌上。
“你看倆娃能成不?”老夏頭冷不丁的開口問了句。
宋芝母親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笑著開口說:“能成能成。”
“能成的話早點把婚訂了,現在這樣名不正言不順,這都多長時間了,說句難聽的,要是不行,別耽擱人,誤事。”老夏頭板著臉說。
宋芝母親聽到老夏這話,再加上他語氣不好,連忙賠笑道:“是是是,我是覺著夏東那娃不錯,可……”
“那我回去準備,過兩天來訂婚。”老夏頭打斷宋芝母親的話說,隨後轉身就要出去。
“你坐著再歇會,老夏。”宋芝母親叫著說。
老夏頭沒有回答,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裡,看著炕桌上熱水冒出的白氣,宋芝的母親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