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閃電的光亮,宋芝跑上窯頂,糧食還在那裡堆著,但上邊捂的彩條布被風吹的掛在窯頂邊長著的酸棗枝上,整個糧堆暴露在****之下,宋芝想前去收拾,突然才發現由於心慌,自己兩手空空就上來了,什麽也沒帶,心底巨大的壓力讓她開始埋怨自己,下午的時候怎麽沒有把糧收回去,晚上怎麽睡得那麽死,上來怎麽不帶工具,她就像一個深知自己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害怕的大哭著跑下窯頂,去院裡找口袋和鐵鍬。
等宋芝一家拿著工具上來的時候,雨大了起來,頂著瓢潑大雨和電閃雷鳴,宋芝將堆著的玉米用鐵鍬鏟進口袋,鏟了一半,剩下的玉米粒被雨水衝刷的混進泥水中,鏟子下去,泥水和玉米混在一塊,不能繼續用鐵鍬鏟,沒有辦法,宋芝蹲在地上用手掬著把玉米粒往口袋裡裝。
雨越來越大,宋芝蹲在地上,雨水拍打著她的身體,順著身子連綿不斷的淌進水窪裡,十月的天不算太冷,但絕對不熱,被水澆透的衣服濕溚溚的粘在身上,宋芝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蹲的更緊了一點,身體縮成一團,好讓自己不再覺得那麽涼。
慢慢的,雷聲小了,暴雨開始變為淅淅瀝瀝的小雨,閃電的頻率也降了,沒有了閃電的光亮,周圍一切都是黑的,地上還有不少玉米沒收拾乾淨,宋芝不甘心,仍舊蹲在地上,用手摸索著撿泥裡面的玉米,她的鞋底粘了層厚厚的濕泥,越動泥越厚,以至於蹲在地上腳底不穩,她站起來踢腿甩了好多次,最後一次將鞋甩了出去,她顧不上找,索性乾脆脫下另一隻鞋不穿,光著腳繼續蹲在泥水裡,摸著撿拾玉米。
就這樣忙活了一晚,隨著天亮,雨也跟著停了,窯頂上一片狼藉,幾袋裝好的玉米靠在一起,滿地的玉米粒鑲嵌在土裡,原本平整的窯頂,被踩的坑坑窪窪,裡面積了不少雨水,彩條布掛在樹上,鐵鍬糊了層厚厚的泥,宋芝的兩雙鞋東頭一隻,西頭一隻,此時的她正光著腳呆呆地站在窯頂邊上看著眼前凌亂的景象,母親和宋巧還在撿拾著玉米粒。
沒一會夏東來了,他不知道從誰跟前聽說的宋芝家玉米被雨泡了,急匆匆的趕來幫忙,來了之後,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準備乾活,他知道宋芝不會理他,但他也習慣了,於是奔到裝好的糧食袋旁,背起贅重的玉米順著小路往院裡背去,來來回回七八趟,原本泡過水的玉米就很重,再加上濕滑的小路,他狠狠地摔了幾跤,胳膊和腿都磕破了,夏東把袖子放下遮住傷口,繼續乾活,這些宋芝沒有看見,反倒是不遠處蹲著撿玉米的母親都看在眼裡,要是之前讓宋芝嫁給夏東,她心裡或許還有點猶豫,但從此刻起,她從心底徹底認定夏東這個女婿。夏東背完糧後,又幫著把嵌在地裡的玉米撿完,一切收拾妥當後,眾人回到了院裡,夏東推辭了宋芝母親的謝意,轉身離去回到家裡。
下午天晴了,太陽高照,夏東又趕來將袋裡的玉米倒出來攤開在院裡曬,來回用耙子翻著,到了晚上又裝進袋裡,一連幾天都是這樣,眼看著玉米又快被曬乾,夏東還抽空將窯頂的坑窪重新平整了一下,以便來年再曬糧食,這些宋芝都看在眼裡,這讓她對夏東很是感激,最起碼不再討厭,開始主動和他說話,夏東察覺到宋芝對他態度的變化,喜出望外。
到了交糧那天,每家每戶將玉米集中到生產隊,隊裡給大夥分糧食。隊長將上等的玉米挑出來上交公糧,將最次的玉米撿出來充當飼料,
剩下些中等的玉米分給大家,宋芝家的玉米就屬於中等玉米。大家都知道宋芝家的玉米被水泡過,碾出來的玉米面口感不好,所以分糧的時候都不願意要,這讓隊長犯了難,中等糧食份量本來就不多,宋芝家的玉米佔很大比重,如果大家都不願意要,就無糧可分,想到這,他雙手一攤,表示愛要不要,糧食就這些,多余的沒有,大家眼看沒辦法,不情願的要了糧食,分到宋芝家糧食的人都將怨氣怪罪給宋芝,看待宋芝的眼神變得十分不友好,宋芝也覺得自責,站在人群中不敢抬頭,最後,給她分的糧食全部都是她自家的,她對此毫無怨言,挑著糧食,放在架子車上,推回了家。 到家門口,夏東在門口等著,他看見宋芝推著架子車過來,跑到宋芝身邊搶過架子車把手,笑著對她說:“等會,先別進,我去給你換好糧過來。”
“不用,這個就行了,不用換了。”宋芝掙扎著說。
“這個做的面不好吃,再說你母親身子也不好,宋巧也長身體,吃這個怎行,給我吧。”說完推著往前走。
“哎,等等,你去哪換?”宋芝喊著說道。
“你別管,我有路子。”夏東回頭笑著說,說完推著架子車走了。
宋芝心裡想著夏東說的話有道理,母親患病在身,吃點好的總沒錯,既然夏東有辦法,她也不好去阻攔,目送著夏東離去。
夏東推著車子沒去別處,徑直走回了自己家裡,院裡老夏頭看著夏東又推回一車糧食,疑惑的問:“怎了,咱家糧沒拉完?”
“不是。”夏東邊說邊將車上的糧食卸下來堆在糧倉。
“不是咱家的你往糧倉放啥?”老夏頭不解的問。
“宋芝家的。”夏東擦了下脖子上的汗說道。
老夏頭一聽宋芝家的糧食,一下子急了:“你個渾小子,你是不是想換咱家的糧食?”
“嗯。 ”夏東頭也沒抬,搬著車上的糧食。
“使不得呀,愣娃,你換了咱家吃啥?那泡的能吃麽?”老夏頭耷拉著眼問。
“爹,沒事,咱屋不是還有余糧麽,我看夠吃到來年小麥收成的時候,到那時就接上了。”夏東停下手裡的活說。
“那是另一回事,現在你這婚還沒訂,白給別人東西,就怕最後空忙活一場。”老夏頭對夏東說。
“不會的。”夏東卸完車上的糧食拍拍手上的土說。
老夏頭歎了口氣轉身回了屋裡,他實在不忍心看著接下來夏東把自家的好糧裝上車給別人送去,夏東也乾的麻利,三下五除二裝好車,推了出去,不一會就返回了宋芝家裡。
宋芝的母親打開口袋,看著裡面黃燦燦的玉米粒,高興的抓了一把捧在手裡,抬頭對夏東笑著說:“娃,你幫了我家這麽大的忙,嬸真不知道怎麽謝你,宋芝以後跟了你,我真就放心了。”
宋芝一聽趕忙攔住母親,不讓她繼續說下去,她轉頭對夏東說:“夏東,這次真謝謝你。”
“沒事,以後要有麻煩你找我,我幫你。”夏東看著宋芝笑著說。
“謝謝。”宋芝躲了一下夏東的眼神,轉身抓起袋子準備往窯裡搬。
“我幫你。”夏東搶過宋芝手裡的糧袋,扛在肩上走了進去。
讓宋芝沒想到的是,此時李來順推著自行車載著兩袋小麥笑著走了進來,他和剛從窯裡出來的夏東碰了個照面,李來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而夏東也是一臉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