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兩三點的時候桂英到了醫院,啟平和宋芝交待完後,匆匆往家趕去。
一路上兩個人沒怎麽說話,只是在低頭趕路。等到家,家裡的人很多,老宋在村子裡也沒啥親戚,來的都是些村裡人,李來順正招呼著置辦喪事。宋芝先去看了看宋巧,宋巧沒事,就是有些沉默,不像以前那樣擋在人前問這個問那個。確認了宋巧沒事,宋芝起身從櫃裡翻出孝服和孝布穿戴在身上,也給宋巧找了件孝布戴在頭上,收拾完後,就去給她爹守靈。
啟平找到李來順:“爸,我回來了,你早上說的話……”
“嗯,我知道,我都辦好了,你不用擔心。”
“爸,謝謝你!”啟平看著李來順認真的說。
“你小子,將來要是有出息我就知足了,話說回來,老宋一輩子勤快老實,也沒做過啥偷雞摸狗的事,你說為啥到頭來還是這樣,窮的連根針都買不起,我老覺得哪裡不對,但就是想不到點上,你小子好好讀書,將來要能做個文化人,脫了咱身上的這身土,我就高興的很。”李來順對著啟平說。
啟平聽了李來順的話後,看著院裡忙活的人們,破爛不堪的窯洞和遠處光禿禿的山口,一種惆悵感湧上他的心頭,老宋的死給了他一些觸動,他想著,其實他和老宋並沒有什麽不同,兩個人都生活在這個山溝溝裡,一輩子也沒機會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片黃土地。他可以預見將來的自己,最好的結果是高中畢業後在村裡或者縣裡做個教書先生,然後再娶妻生子,辛苦勞作直到晚年,最後埋在這個山溝裡的某個角落。李來順說他不懂老宋辛苦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窮,可啟平懂,沒有文化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這僵化的體制,僵化的體制不允許有機會的產生,他深知,趙敏敏母親的死,老宋悲慘的結局,還有自己被規劃好的人生,都是由這僵化的體制造成的,它不給趙敏敏母親從商的機會,不給老宋賣糧食的機會,不給他自己改變命運的機會。
盡管現在改變不了什麽,但啟平不甘心,他在等,他也不知道要等多長時間,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一個機會的到來。
老宋在三天后下葬,下葬那天天氣陰沉,前一天晚上下了點雨雪,氣溫有點冷。前來送葬的人不多,只有七八個,除了啟平和他爹之外,都是左鄰右舍。
李來順從鄉裡借來一輛拖拉機,裝上車廂做靈車,緩慢的行駛在去下葬的路上,宋芝和宋巧跟在靈車後面,鞋底沾了一層厚厚的濕泥,甩掉之後,馬上又沾了一層,每一步都舉步維艱。
宋芝此時很平靜,這兩天經歷的事情讓她看起來成長了不少,她一隻手拄著根用白紙糊起來的粗樹枝,另一隻手牽著宋巧,拉著她不讓被泥巴吸倒。反倒是宋巧,此時哭喊個不停,嘴裡一直喊著“爸爸”,今早看見老宋被抬進了棺材,讓她覺得父親是真的離她而去了,微微吹起的北風中夾著宋巧的哭喊聲,飄散了很遠,而也恰恰是今天,宋芝的母親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葬禮結束後,宋芝安頓好家裡,又一刻不停的帶上宋巧,準備去縣裡醫院照看母親,此時天已快黑了,又開始慢慢下起了雨雪。啟平放心不下,執意要送宋芝和宋巧去醫院,宋芝拗不過,於是三個人趁著夜色,走上去往醫院的路。
宋芝的母親見到宋芝和宋巧, 急著要從床上坐起來,
桂英趕緊輕輕扶著她,給她身後墊個枕頭,隨後和啟平一塊出去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問了宋芝老宋的情況後,宋芝的母親難掩心中的悲傷,眼淚從她的眼中流了出來,她抱緊宋芝和宋巧說:“我苦命的娃娃,老天爺不開眼,讓咱家受苦。”
宋芝輕拍著母親的背說:“媽,沒事,我爹不在有我呢,你放心,我會讓咱家過好的。”
宋巧哭著也說:“媽媽,你別哭了,我也會跟姐姐一樣照顧你。”
宋芝的母親聽後用袖口擦乾宋巧臉上的淚水,再用手抹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淚痕,對宋巧說:“嗯,宋巧不哭,宋巧只要上學好好念書,媽媽就高興。”
她轉過頭對著宋芝說:“我住了幾天院?”
“媽,你昏迷了五天。”
“都五天了,那今天趕緊出院。”說完,宋芝母親就要下床。
宋芝趕緊攔住說:“媽,你這剛做完手術還沒好呢,你別著急。”
“這都老毛病了,不要緊,吃點藥就好了,你爸掙得血汗錢可不能光讓我住院了。”
“呀,媽,你就躺著吧,有我呢,我去掙。”宋芝急著說。
“傻孩子,你去哪裡掙,再別說了,待會就回家。”
宋芝一看母親的態度堅決,隻好央求著說:“媽,那咱過兩天回,今天先別急。”
宋芝的母親看著宋芝急切的表情說:“那明天回,娃,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
宋芝隻好答應明天讓母親出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