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濤身邊圍了十多個老老少少，有的顧客結完帳並不著急離開，都聽他扯著嗓子抱怨。

　　“我是在這兒幹啥的?這出口就我說了算，你著急?那邊就是進口你不走，非得上這兒來磨嘰。跟這個認識跟那個認識，回頭郭總問起來我怎交代?一點素質沒有，說我把門兒的還這麽尿性。這門就我說了算，說不讓你從這兒進你就不能進，我連這點權利都沒有我還站這兒幹啥?”

　　邊上有人勸:“別跟他一般見識，沒來過超市仗著歲數大不講理，你生那氣幹啥?現在有些歲數大的真不是物兒，你可得罪不起。”

　　薑濤仍自揮舞著胳膊說:“你歲數大就能隨便來得瑟了?你看啊，我在這兒掙人家錢就得把工作做好是不是?本來他非要從這兒進，我好說好商量的告訴他，進口在那邊。這老頭不乾，急惱的說我跟他裝呢。說跟咱超市這個經理認識那個經理認識，你說你跟我在這兒裝啥?

　　本來好好的，我尋思讓他從這兒進去也行，歲數大沒來過超市體諒體諒他。跟我裝犢子罵我小鼻崽子，說我狗眼看人低不尊敬老人，我就來氣了。我說不讓你從這兒進就不讓你從這兒進，我還真較上這勁兒了不慣著他。這門口就我權利大，你找林店長都不好使，讓你進去別人也要跟著進，那我怎說?”

　　封包那個方臉老太太過來勸:“過去不提了，你消停的吧。”

　　薑濤仍氣鼓鼓的。

　　在其位謀其政，薑濤很負責的做到了這一點。雖然他的職位不大，但是超市出口驗票這一環節多重要啊，他並沒有胡亂利用手中的小小職權去損公肥私，他保安工作做的很合格。

　　王偉中午就著昨晚的火鍋底子重添了些青菜，沒滋沒味的吃著，想著心事忍不住喝了半杯酒。半下午時間都在小庫房裡暈暈乎乎的，他正裝著糖薑片，眼看著最後幾小袋就要完工了。

　　小雪這時候急匆匆的推門進來，說:“王偉你趕緊去看看吧，你家出事了，你們那個服務員蹲地上哭呢，好像被宋經理罰錢要辭退呢。我要去衛生間路過那瞅了瞅，趕緊來告訴你。”

　　王偉匆忙的撣撣身上包裝袋封條和薑片沫子，出門就跑。小雪在身後喊:“你可慢點跑，撞著人怎整，這一天天的。”

　　王偉懸了心跑到櫃台前，果然見郭萍霞和陳麗潔在勸王麗，不由得好氣又好笑，心想:“一有事你就哭，老哭幹啥啊?真是沒有林黛玉的命卻得了林黛玉的病。”

　　走上前問:“王姐怎的了?”

　　郭萍霞說:“剛才有個男的嘗了咱家兩塊糖，喝得醉醺醺的我們都沒敢上前，哪知道那男的走時候還抓一把揣兜了，說要回家給他孩子吃，你說氣人不氣人?他拿就拿吧給保安說一聲讓超市管唄。誰知道小王一下子就竄出去了，上前就管那男的要。你說這事兒整的。唉！那男的也是大老爺們，上這裡邊耍酒瘋幹啥?”

　　郭萍霞不住的歎氣，又寬慰王麗說:“你也別哭了，剛才宋經理說不定氣話呢，咱老板跟林經理關系這麽好，說一句話也就完事了。那男的一腳把櫃台踹歪歪扭扭的，誰看見了能不生氣。快別哭了。”

　　王偉這才轉身看到，緊挨著自家櫃台的一個促銷台上，幾瓶水果罐頭灑哪兒都是，地面上也淌著一片汁水。不知怎麽勸王麗，乾脆聽郭萍霞勸她。

　　陳麗潔悄悄推他一把，低聲說:“宋經理讓你上她辦公室找她呢，你到那兒淨撿好聽話說，人家說啥是啥，

可別上頭給人家吵吵，解釋也別解釋，隻管縮了頭挨呲兒就行了，興許她氣一消就沒啥事兒了，那些罐頭也不是咱家碰壞的。罰點錢就罰點，百八十的小王也掏的起。可記住了，宋經理要是非辭退小王你就給你大哥打個電話。”　　王偉提心吊膽的上樓，雙腿像灌鉛一樣沉重，不，灌鉛是他從書上看的，沒有實際感受過。他隻覺得雙腿雙腳像跑完運動會一樣，腫脹著虛浮著。抬起腿一腳一腳往樓上挪。

　　那個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簡直像索橋一樣令人發顫。王偉想趕快走完它，又想最好長長的多走一會兒，盡管如此，還是磨磨蹭蹭的到了辦公室門口。

　　裡邊那間是林經理郭總辦公室，外邊這間是微機室。中間這道門像一張青面獠牙的獸臉，陰森森透著寒光，作勢要把他吞進去。

　　王偉輕輕敲門。

　　裡邊說:“進。”

　　王偉惶恐的站在門口，迎接他的不知是狂風還是暴雨，膽戰心驚的準備聽從訓斥，然而屋裡坐了七八個人誰也不理他。

　　周鳳雲在低頭寫東西。華雨澤屁股半搭著桌沿看單子。李秀蘭坐在靠椅上用手支了下巴，似笑非笑的看他。還有兩個人也在低頭忙碌。

　　宋經理在最裡邊一張桌子前坐著，和顏悅色的打座機電話，手裡拿著筆記東西。

　　王偉恍惚間回到了那年夏天，與同學打完架被領進老師集體辦公室，站在當地手腳無措不知如何安放，等著性格急躁的男班主任訓斥。

　　他現在雙手時而五指張開，時而握緊，手心裡沁了一層汗隻好貼著褲子蹭了蹭。牆上掛的鍾表秒針滴答滴答的走動，聲音仿佛擾亂了心跳，撲通撲通的讓他驚悸。

　　宋經理記了一連串號碼，說:“那行，好的，回頭我給你聯系聯系。”忽然一笑說:“你太客氣了吃啥飯呢，這應該的。好的好的。”

　　掛完電話扭頭瞥了一眼王偉，說:“散貨家的?”

　　王偉“嗯”一聲，忐忑不安的說:“宋經理找我?”

　　宋經理這次扭過身來，冷峻的看他，一雙眼睛在鏡片後上下左右轉動，仿似要把他看透，說:“你家服務員跟顧客吵吵還動了手，超市損失了幾瓶罐頭。”

　　王偉果斷的說:“我看見了，我們賠。”

　　李秀蘭笑說:“待會查查數上財務交錢就行。”

　　周鳳雲轉身說:“怎的了?”

　　李秀蘭說:“他家服務員跟人乾仗。”

　　送經理重重的“嗯”一聲，說:“你家賠錢肯定是要賠的這賴不掉，還得雙倍賠償，以後長個記性。你家那個胖服務員說的罐頭是顧客打壞的，顧客能無緣無故的上超市摔著玩兒?說偷你家糖了，那薑濤在門口站著就隻管驗票的?派出所門口是掛塊牌子作樣兒的?這事兒你說吧，怎整?怎交代怎解決你麻溜的給個痛快話，你做不了主給你們老板打電話。”

　　宋經理扭回了上身側坐著，右胳膊自然而然的搭在椅背上用手支了下巴， 左手來回轉動著圓珠筆，目光定定的看向王偉，神情呆板的像石頭。

　　王偉閉著嘴，嗯嗯兩聲清清嗓子，嗓子眼裡像抽煙多了又乾又癢，囁嚅了半天沒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看腳尖，那裡藏著什麽主意似得。

　　宋經理左手“啪”的一拍桌子，面色陰沉怒目圓睜，手指著他，“你少在這兒嗯嗯啊啊磨磨嘰嘰，你家服務員動手把人打了，你知不知道事情多嚴重?往後誰敢上超市來買東西?顧客是上帝一天天白念了?天天開晨會左耳進右耳出了?員工手冊當廢紙擦屎了?你說，這事怎解決?”

　　王偉吭哧了一會兒，伸手抹把臉，簡直帶了哭腔，說:“甘願受罰任憑處置。”

　　這一句話滿辦公室都咯咯笑出聲來。

　　華雨澤笑說:“這孩子演電視念台詞呢?”

　　宋經理也強忍了笑，說:“我也不是為難你家，咱都是一個超市的，我管人事這一塊少不了得罪人，又不是專門針對你家，我要不公事公辦以後怎麽管別人?這麽辦吧，你讓你家那服務員下去，也不用明天開晨會專門批評你家了。罐頭錢也不罰了。從你家營業額裡扣除五百塊錢，一是懲戒二是補貼超市損失。剛才那顧客在辦公室又喊又鬧，你尋思三句兩句就打發走了?你還有啥想說的?”

　　王偉低著頭，事情結果一出來，懸著的心反而落了地，說:“沒有啥。”

　　宋經理扭過身，背對著他。

　　“有啥想說的也咽肚裡吧，待會給你家遞罰單你簽個字，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