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漫步於空曠的荒野,他們很想盡快離開這裡,因為這裡實在沒什麽好留戀的。但是呢,卻又不免有些不舍,因為老人的話的確震撼了他們,雖然那只是一句極其普通的敘述,但卻飽含著老人的心酸和淒苦。
老人的話很冷,且萬般無奈,而且在他們看來並沒有錯。學習究竟為了什麽?這個問題始終困撓著許許多多的人,無論古今,還是中外,包括學生本人,以及學生的家長。
有時候這個問題還真就是這麽尖銳,這麽矛盾。也許如陳父所想,興趣、愛好、品德、良知……這些東西的確需要用學習來培養,進而提升到一定的高度,這一點並沒有錯。
與此同時,如老人,以及其他很多人想的那樣,技術、金錢、名望、權力……這些難道就不需要學習做階梯嗎?難道這些就是錯誤的嗎?當然不是。而且以現世之俗情貪欲,這幾樣不正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嗎?而且在擁有它們之後,還可以保證自己的尊嚴和威信不致被他人輕蔑。
事實就是這樣,所謂的尊嚴和威信的確需要用這些為世俗所不齒的東西來鞏固。而那些所以謂之的高雅之清聖的諸多德行卻無一例外都被棄之於垃圾桶,無人問津。
打一個最簡單的比方,一個人資產有一百萬,可他一時手頭拮據,管你借一萬,你會不會借?只要你們的關系好,而且你有,我想你一定會借。
同理,一個人的全部家當只有一千塊,可他需要一萬塊錢來做投資,管你借,你又會不會借他?即便你們的關系很好,即便你有這筆錢,你也會考慮很久,且考慮的結果恐怕也只有兩個字——不借。
什麽是現實?這就是現實。孟令軍和陳父都是老人,但兩個人的想法卻大不相同。這就好比是這個社會的真實縮影,有錢的通常會去搞所謂的慈善事業。而沒錢的呢,想的只有如何去掙更多的錢,免得叫人瞧不起。也就是說,當一個人擁有了很多之後,他便像是脫離了低俗和粗鄙的清聖君子,整天講著天下為公、世界大同、全民平等的屁話。
之所以稱之為屁話,原因在於這不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不可能實現。而想要實現它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一個人或兩個人,一個人是自己,兩個人則是自己和身邊的異性。切記,兩個人不可以是同性,否則還是會有一番慘烈的爭鬥。
相對的,那些依舊低俗粗鄙的人們仍然顧念著眼前的蠅頭小利。原因為何?原因在於他們目前還沒有資格裝扮成清聖君子的模樣登高一呼,講冠冕堂皇的屁話。他們之所以目光短淺,以市儈小人之嘴臉面貌視人,無非是寄希望於盡快收獲勉強維系暫且之溫飽的食物和衣裝。
清聖君子是君子嗎?是。是真君子嗎?鬼才知道;低俗小人是小人嗎?是。是真小人嗎?一定是。因為他們坦白,從不虛與委蛇侃侃而談一些所謂的大道理,而且通常情況下的真小人所在乎的唯利而已。
其實無論是真小人,還是真君子,所謂的生活,無論清貧安逸,抑或窮奢極欲,都是需要錢的。之所以有些人變得高貴了,無非是當小人的時間太長了,想要換換口味。就好像戲子總演一個角色一樣,膩了,便想方設法換個角色。為什麽要挑角色、挑劇本?因為有資本。沒有資本的人只有一個選擇,只能有一個角色,而且用不著專業知識的學習或是進修,就能演得細致入微、合情合理,因為他就是這麽一個人,
即所謂的本色出演。 小人和君子之間的區別在於什麽?品質?也許是這樣,因為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會這麽認為。品質的定義又是什麽?不去傷害別人?也許是這樣。不過,真正意義上不會傷害到別人的,通常是一些甘守清貧、任人宰割的弱者,甚最弱者。但凡有所謂的理想、夢想、欲望、野心的人,當他們達成了所謂階段性的成功之時,自然而然會傷害到一兩個,一部分,或絕大多數人,哪怕是間接傷害,畢竟也是傷害。
難道間接傷害就不算傷害了?若是這麽解釋,便無話可講了。
趙小天走在最後,因為就他想得多。誠然他非常清楚,嶽父大人有挑選角色的資本,但孟令軍老人卻沒有,他只有本色出演窮苦的弱者,甚最弱者,卻演不了位高權重、一呼百應的領袖。
就在這一刻,趙小天才猛然發覺,敢情世間的矛盾是無時無刻存在的。至於該怎麽解決,沒有人能說清楚,畢竟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神靈存在。
陳曦微跟小孟凡也會去想,只是他們想的沒有趙小天多,至少沒有趙小天這麽深刻,所以他們才會走得特別快,直到發現趙小天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喂,我說,你胡思亂想什麽呢,想那麽多有用嗎?真是的。”
陳曦微的話像是清冽冰冷的水,且毫不客氣地便澆在了趙小天的腦袋上,使之霍然猛醒。又如醍醐灌頂,令趙小天感觸良多。
“也許你說得很對,想得越多就越沒有用。”
“就是,你看我,壓根就不去想,因為任憑絞盡腦汁去想,結果呢,還不是繼續眼下的生活?其實不光是我,你看小孟凡多聰明呀,也不去想,是不?”陳曦微笑呵呵地說。
小孟凡陪陳曦微呆在原地,等候著趙小天。聽她如此說,不免悵然一慨,竟意蘊悠長地說道:“不是我不想,我也像爸爸一樣想了好多。但正如您說的,我呢,是越想越累,腦子呢,是越想越疼。”
“越想越累?越想越疼?什麽意思?合著你也沒少想啊。”陳曦微很奇怪,小小年紀的小孟凡居然會像善於思索的趙小天一樣,臻於至善。
“想不如做,如果我擁有爺爺那種生活,我也可以拿學習當作是興趣,因為不必為醃臢所累。但如果我像爺爺一樣過著貧苦困頓的生活,我想學習對於我來說,只剩下了作為攀爬高峰的工具。”
這一席稍顯拗口的話屬實道出了小孟凡的心聲,也符合趙小天的苦思。只是令趙小天和陳曦微不敢相信的是,這赫然出自於小孟凡之口,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四目愕然。
趙小天很欣慰,首先小孟凡能夠有屬於自己的見地,這本是難能可貴的。更何況他的見地又區別於自己,自有其獨到而精辟的論證。的確,學習是萬萬不能中斷的,但結果似乎有兩條,要麽有資本了,便可大談其道,廣育天下。要麽尚無資本,繼續唯利是圖,攀登高峰。
這就是小孟凡給出的解釋,興趣愛好和爭權奪利之間其實並不衝突,亦不矛盾,而這一點趙小天卻沒想到,反而是八歲的小孟凡率先想到了。不過趙小天卻很讚同這個解釋,並且很佩服小孟凡能有此悟。
“我且問你,這些可是你教的?”
趙小天此時已經來到他們身邊,並向陳曦微悄聲打聽。
“我?哎喲,你可真抬舉我。我跟你說,我呢,不過就是經常跟他講一些古籍上的道理,其它都是他自己揣摩的。依我看呀,八成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陳曦微說,並附上一句,“怎麽,你很吃驚嗎?”
“的確很吃驚。”
陳曦微笑了一笑,說:“別說你了,就連我這個當老師的都會時不時的感到吃驚呢。”
“哦,此話怎講?”
“我在他學完功課之後,總會跟他講一些古籍中的道理。可他呢,卻總是說古籍上說的漏洞百出,並且經常舉一反三,反問我一大堆問題,弄得我都答不上來呢。”
“嶽父大人怎麽說?”
“他?當然是佩服這小子啦。”
“奇才!真乃奇才也!”趙小天反覆嘀咕這句話,表情是既震驚又興奮, 且絲毫沒有嫉妒或猜忌的心弦。
陳曦微其實也察覺到了,剛剛學習國學的小孟凡常有驚駭之舉,亦不乏別具一格之思維,一些時候甚至會令父親拍案叫絕,並聲稱“孺子大有可為!”。可見,小孟凡的見解已然得到了父親的認可和讚譽,想必將來定大有出息。
另外不得不提一件事,小孟凡對於國學的鑽研程度幾近癡迷,但卻並不一味沉醉其中,而是博覽群書,不懂的地方讓陳曦微予以解釋,然後從中找出自認為正確和錯誤的東西,加以補習,以定心正。
為此,陳父在小孟凡“放學”之後,便會主動找他閑聊,聊的無非是國學古籍。雖然小孟凡還不能融會貫通地背誦那些詰屈聱牙的古文,但大致意思也算通曉,竟能與陳父對答如流,且各抒己見、相互爭辯。
“很好,很好,興許我們家將來能出一位不世出的國學大師,好叫現在這幫胸無點墨、陽奉陰違、自以為是、好為人師、誤人子弟的所謂專家大師們通通滾蛋!”
趙小天很少講大氣磅礴的話,但這一句,氣概正勁!
於是乎,趙小天便叮囑小孟凡一定要好好學習,卻沒有就為什麽好好學習而給予任何實際意義上的定義。在他看來,即便自己什麽都不說,小孟凡也應該能懂得自己的心意。
的確,小孟凡心裡明白,只是他不免覺得受寵若驚,因為父母對自己的期待實在是太高了,自己屬實承受不起。
誠然要說一句,這份巨大的壓力能不能轉化為堅持且睿智的動力,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