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凡跟之前的陳曦微一樣,並不曉得為什麽要這樣。畢竟身為男人,按理說不應該整天圍在女人的身邊轉悠,像個奴顏婢膝的小跟班,尤其是爺爺這樣有才情、有學識、有文化、有內涵、有身份的男人。
然而這一點陳曦微已經了解了,但小孟凡畢竟還小,而且想到的不是感情層面的因素,只是男尊女卑的古訓,而這正是他剛剛從陳曦微的教導下學到的,卻又在不經意之間在腦海中得以發酵。
只是小孟凡有個優點,那就是極其謙卑,縱然自己弄不明白的地方也不會盲目詢問,隻管聆聽,更不會如適才的陳曦微一般出言譏誚。
“喂,我看你們仨不妨跟我一起去接奶奶好啦。”陳父提議說。
“為什麽呀?您就不怕我們一起去會破壞您和老媽的情調?”陳曦微譏誚不斷。
“這倒也是。”
“所以呢,我們才不當令人討厭的電燈泡呢。”陳曦微搖頭晃腦地說。從表情上看,感覺自己講的話很有道理。
“這樣也好。不過呢,你們要是不幫忙的話,你媽很有可能不讓你們吃晚飯。”
“憑什麽?”
“因為你媽買了好多好吃的,而你也知道,我們這個小區是堅決不允許出租車進來的,我怕我和你媽兩個人都拎不動。你們若是不去,你媽一生氣,後果你可是知道的。好了,不跟你臭白話了,我得走了,不然你媽可就真的生氣了。”陳父急急忙忙套上外衣就往外走。
“別,別,等會兒,我們也去,我們這就去。小天,小孟凡,走,一起去。”
陳曦微一邊叫嚷著,一邊迅速穿上外套,同趙小天、小孟凡一起,跟著父親去迎接媽媽。
就這樣,全家人一同趕到小區門口迎接陳母。其中陳父幫忙拎著海鮮和魚肉,趙小天拎著瓜果梨桃,小孟凡則拎著新鮮蔬菜。至於陳曦微,一隻手幫母親拎包,另一隻手則邊走邊為母親的頸部做按摩。
為此,陳母異常之開心。除了丈夫之外,對小輩們也報以了較高的評價和褒獎,尤其是對一貫懶惰的女兒,以及時常幫忙收拾家務的小孟凡,不僅有口頭上的讚美,還有經濟上的獎勵。
陳曦微和小孟凡歡喜非常,因為陳母在回家之後的確兌現了承諾,給予他們以經濟上的獎勵,而且還不少呢。
細一問才知道,敢情今天陳母之所以心情大好的原因在於公司為她頒發了獎金和分紅,且數額相當之可觀,所以陳母才會在半道買回來各種各樣的食物。
由於錢拿到手了,陳曦微和小孟凡在陳母做菜的時候主動請纓當下手,真可謂不辭辛苦、任勞任怨、毫不含糊。
而就在那三位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時,陳父、趙小天這對翁婿則饒有興致地坐在茶桌前對弈品茗。他們不僅對中國象棋頗有研究,現在又不得不對陳母的教育方法予以肯定及認同。當然,這中間還不乏一個尤為重要的關鍵點,陳曦微雖然當上了小孟凡的“媽媽”,但她跟小孟凡一樣,仍是心智並不成熟的孩子。
翌日,陽光絢麗如海,萬裡碧雲似浪,還真是別具一格的星期天呢。趙小天、陳曦微兩人帶著小孟凡回到再熟悉不過的,卻並不感親切的老人的家。
這裡仍然保持著荒涼頹敗的原貌,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原始生態?三人不好說什麽,也不能說什麽。
小孟凡雖然在陳家享了好幾天的清福,但恰如趙小天、陳曦微所欣賞的,他並沒有因享福而忘卻初心與良知。
當目及家園的一刻,小孟凡以最為矯捷的身手和最為迅速的步伐跑向家園,為的只是盡快看到爺爺。 趙小天與陳曦微彼此對視一眼,心潮澎湃,遂快步跟隨。
心肝寶貝回來了,孟令軍老人自是萬分高興,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一邊在孫子身上拍拍打打,嘖嘖稱讚,一邊又不停地向孫子問東問西。有時候孫子還未來得及作答,只是微微一笑,老人便忙換下一個問題,弄得小孟凡哭笑不得。
“我說爺爺,我還沒說呢,您就又開始提問題了。”
“這孩子,我這不是高興的嘛。”老人覥著臉說。
“高興,高興。看到爺爺,我也高興的不得了。對了爺爺,您的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大恩人知道我腿腳不利索,沒少大老遠地給我買吃的喝的,還給我買了不少營養品,還有些藥,我都不好意啦。”
小孟凡左顧右盼,分別向爸爸媽媽報以感激的微笑。
“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陳曦微說。
“可這麽一來多不好呀,小孟凡得麻煩你們照顧,我這把老骨頭也得麻煩你們照顧,我這心裡呀……甭提多難過,多過意不去啦。”老人千恩萬謝、感恩戴德地說,且不禁夾雜著些許肢體上的微小動作。
趙小天看得出來,老人的劣根性仍未根除,他還想著給自己下跪,只是有礙於自己的暴戾責斥,這才作罷。
“來,來,你們坐,別站著,怪累的。”老人不僅對趙小天敬若神明,現在還多了份懼怕,不光懼怕他對自己的事置之不理,更懼怕他那雙冷酷犀利的目光,仿佛把自己的缺點全都看透了,且伴著陰騭的嘲弄。
趙小天就是這樣的人,看起來挺普通的,但那雙普通的眼睛卻總會時不時地露出輕蔑的目光,好像無論多大年紀的人在他面前都會變成孩子,盡是幼稚可笑、單純直接的汙點。
老人先坐,然後趙小天和陳曦微再坐在塑料椅子上。三人在這一刻竟然連一句話都沒有講,空氣似乎也在這一刻凝結了。
其實要說性格開朗的,首推陳曦微,只是她不曉得該跟老人說些什麽,也的確沒什麽好說的,她今天之所以會來,主要是陪趙小天和小孟凡,真若讓她一個人過來,打死她都不乾。
其次便是小孟凡,本來小孟凡並不算開朗活潑,但跟開朗活潑的陳曦微相處的日子久了,難免沾染些習氣。但是,小孟凡以前跟爺爺在一起通常也是小半天不說話,因為無話可說,唯有饑餓地、空虛地挨著日子。
至於趙小天,原本就不善於講寒暄的廢話,特別是跟眼前這個老人,他發覺他們之間的鴻溝深不見底,不僅僅是生活上的,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精神上的。他看出來了,老人早已是個沒有思想、沒有精神的浮屍。而自己,則與之截然相反,有思想、有精神。
或者說老人的思想和精神只有用以小孟凡來填補,所以就在三人默不作聲之際,老人喚孫子到身邊,撫摸著孫子的腦袋,讚道:“呀,來,我看看。嗬,個子長高了,太好了,太好了。”
不曉得老人是在感慨孫子長大了,還是在感歎陳家給予孫子的營養太過豐富。總之,老人很欣慰,而這些則是自己根本無法辦到的。
“哈,昨天晚上剛測的,長了四厘米呢。”小孟凡興高采烈地說。
“是嘛,很好很好。”
“對了爺爺,下星期我就上學了。”
“真的?哎喲,好,好,好的不得了。”
“而且還是我市數一數二的重點小學呢。”
“好,好。”對於學校的優劣,老人不得而知。在老人心裡,只要孫子能上學,那便是值得慶賀的事。
“可是這麽一來,我就沒有太多時間過來看您啦。”小孟凡略顯感傷地說。
“沒事兒,只要你能好好學習,爺爺可不敢惹你分心。記住哦,一定要好好學習,全家人可都指望著你呢。”
“嗯,您就放心吧。”
祖孫倆的聊天十分平常,平常到了陳曦微似乎在昏昏欲睡。不過在這種場合下,陳曦微知道還得堅持忍耐,否則可就太不給小孟凡面子了。
至於趙小天,也不樂意聽這類談話,尤其是老人最後講的關於指望似的東西。他實在弄不明白,難道學習的出路唯有出人頭地這一條,而非知識的進步?思想層面的多元?精神意志力的提升?群體生活的快樂?世人的急功近利、偽俗之風,實乃大弊也。難怪嶽父大人隻願教導小學生,而非借由初中生、高中生、大學生之師長資歷,以長年累月的補課之歪風邪氣妄圖賺得盆滿缽滿。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老人家更希望明確地讓孩子們知道,學習的重要性絕不僅僅只是揚名立萬、鄙視群傑,然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想到這裡,趙小天不由得愾然歎息,謂千古同慨亦不為過。然雖敬佩嶽父無愧如佛,但卻也深知世俗之弊病亦非一人可左右。
“對了,老人家,這是您的戶口本,我給您帶回來了。”趙小天忽然說道。
“哦,謝謝,謝謝。”老人忙接過,並將其照舊藏於褥子下面。
“老人家,我看上回給您買的東西還剩不少呢。”
“是啊,是啊,我一個人根本就吃不了。對了,您這回可別再買了,夠用,時間長我怕擱壞了。”
“也好,等過兩天我來再給您買。”
“不用,不用,再過一個禮拜也夠用。”老人沒能理解趙小天的意思。
趙小天其實已經想要走了, 因為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另外不得不說,老人有一點看得很準,趙小天和陳曦微之所以能來看望自己,完全是出於維護小孟凡的顏面,而非自己真的有什麽值得他們來看望的價值。
這一點小孟凡是不是也知道?當然,但他真的不好說什麽,畢竟父母是真心實意愛自己的。而當他讀了這麽幾天書之後,竟也同父母一樣,發覺爺爺本身存在的缺點,或者說是愚昧、無知、劣性,真的很多,而這些東西,曾經的自己是根本察覺不到的。
陳曦微很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或因為困,或因為空虛無聊而犯困,總之,她這個哈欠打的真不怎麽地。
這麽一來,趙小天也不必再借故找措辭請辭,小孟凡也隨之打消了對爺爺性格上的缺憾進一步地挖掘。
“我說,你們幹嘛這麽看著我?”陳曦微抹了把臉說。
“你困了。”趙小天淡淡地說,“老人家,那我們就先告辭了,等過兩天我再來看您,等小孟凡有時間的話我再帶他來看您。”趙小天果然借陳曦微之故向老人請辭。
“那好吧,我呢,就不留你們了,你們都還有事要忙。小孟凡,可得記住爺爺的話喲,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好有出息,可別像爺爺這樣,老了老了,到頭來什麽都沒有。”
老人的話毫無疑問是在敦促小孟凡,可在三人聽來,更含有一絲別樣的愁緒,一生的苦難平庸,到頭來只是換來了索居危房,甚至連家人都沒有,唯一的孫子也儼然成為了人家的人,這算不算一位花甲老人莫大之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