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天將房屋產權證和土地持有證拿在手上,仔細看了起來,忽然一疑,忙問:“為什麽房屋產權證和土地持有證上面的名字不一樣呢?”
“不一樣?怎麽可能呢,辦的時候工作人員都弄得好好的呀。”老人登時慌了,忙將兩個證件搶過來細看,“沒毛病呀,一樣啊。真的,真的一樣。”
趙小天苦惱不已,說:“一樣什麽?你再好好看看。”
“再好好看看?再好好看看也一樣啊。我說律師先生,您是不是……”老人剛想說趙小天的眼神可能不好使,可當瞥見趙小天那張冷漠嚴肅的面孔,隻好硬生生地把這句話給咽了回去。
“我眼神不好使?我看是你眼神不好使吧。”趙小天很容易就猜到了老人想要說什麽,“來,你們也過來看看,這兩個證件上的名字怎麽可能一樣呢。”
陳曦微和小孟凡也湊過來看了看老人手上的兩個證件,發現這兩個證件上的持有者的名字還真就不太一樣,房屋產權證上寫的是“孟令軍”,土地持有證上寫的則是“孟今軍”。
“這是怎麽回事?”陳曦微問。
“還能怎麽回事,肯定是頒證機關的工作人員打錯了字,而且老頭也沒太在意,或者說老頭根本就不曾懷疑過相關單位的辦事能力。”趙小天對老頭的印象可謂是愈來愈差了。
“哥哥,這個會不會影響到這場官司啊?”小孟凡急迫地問。
“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這也就難怪人家開發商不認農田是你們家的,這才是根本原因。房產的名字是孟令軍,土地的名字則是孟今軍,老頭,你的身份證上應該是孟令軍吧。”
“啊。”老人忙從褥子夾層中把那唯一剩下的身份證拿了出來,並仔細對照,發現跟房屋產權證上是一樣的,但卻跟土地持有證上的名字差了個點,這才哭喪著臉說,“哎喲媽呀,這可怎辦呀,這麽一來農田就不是我的了,我辛辛苦苦耕種大半輩子,沒想到到頭來農田說沒就沒了。我……我怎麽當時就那麽傻呢,居然沒仔細看證件,我一直以為政府機關辦事是很認真的,沒想到,竟然出了這麽大的差頭兒……哎呀媽呀,我的農田呐,那可是一畝大的農田啊,將來我還打算把它留給孫子呢……哎呀媽呀,這可讓我怎活喲……”老人用力將兩個證件一並扔到床上,外加那張永久的二代身份證,抱著枕頭,失聲痛哭起來。
趙小天早已厭惡了老人這種遇事驚慌失措、不去想辦法解決問題,只是一味哭鼻子的孱弱無能的模樣。當下也不再和顏悅色予以勸慰,只是冷冷地說:“你說你見過兒子的遺體,那麽遺體在哪裡?”
當老人聽到“兒子”這兩個字的時候,立時停止了哭泣,踉踉蹌蹌來到半扇柴扉處,用手指著十米外的一塊空地,悲傷地說:“被我埋在那兒了。”
“埋了?”趙小天驚呼。
“是啊,人都已經死了,就應該讓他入土為安呀。”老人頗為不解地解釋說。
“可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趙小天厲聲質問。
“不知道。”老人不禁被趙小天嚴厲溪刻的語氣給嚇著了,唯唯喏喏地說。
“不知道你就把他埋了?”
“不埋還能怎麽樣?畢竟那是我的兒子呀,我總得讓他落葉歸根、入土為安吧。再說了,人家都跟我說了,我兒子是被工地不慎掉落的重物給砸死的。既然死了,那總得下葬吧,我沒錢,不然我一定給他買塊墓地,上好的墓地。
” 抱怨了幾句,老人不免替兒子感到惋惜,活著的時候沒有住上好房子,死了之後竟然連個房子都沒有,這麽一來,老人竟又開始新一輪的嗚呼哀哉了。
趙小天對此實在是痛恨不已,卻又深感無可奈何,當下氣急敗壞地說:“我說老頭,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兒子是怎麽死的?還有,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能相信他們,那幫人的話能信嗎?”
“怎麽不能信,他們又為什麽要騙我呢?”
“好,好,你既然相信他們,那你還找我幹什麽。既然你都認定你兒子是被重物砸死的,那你還找律師幹什麽,隻管收人家的賠償金給你兒子買塊上好的墓地不就好了嘛。”
趙小天的話的確是越說越厲害,越說越憤慨,他甚至想不出在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傻到一根筋的人,而且還是個通常情況下被說成歷經過風雨飄搖、洪流時代的老人。對此,趙小天無奈之下只能是坐在塑料椅子上徒生閑氣。
這時,小孟凡來到他身邊,一來為他輕輕拍打脊背,二來也勸他不要再生氣了。
看到小孟凡,趙小天的心情是既喜且悲。他喜歡小孟凡,由此,他非常害怕小孟凡繼續呆在這個不諳世故、一老本實、一無所知的農村老人的身邊,因為這樣毫無疑問會影響到他的未來。
誠然,趙小天也十分清楚,跟著老人是會成為一個絮叨的、但同時又善良的人,自然也可以靠著耕種來自給自足,糊口溫飽,維系家庭的生計。不過,這個小孩子真的願意沿著祖輩的軌跡繼續走這條路嗎?
沒有人會覺得隻擁有善良品質的人是不好的,可是卻很少有人會打從心眼裡瞧得上、看得起這種除了所謂品質以外再無其它的人。況且,窮則獨善其身只是處世之哲學,算是退而求其次的應付,畢竟所有人在有條件的前提下都會首先選擇達則兼濟天下,這也是人心之本、人性之根,誰都一樣。
趙小天想要知道小孟凡的真實想法,因為他認為小孟凡很有潛質,而他也說不清楚這種潛質究竟是對還是錯,是好還是壞,但小孟凡真的是擁有這種潛質。趙小天甚至認為無論對與錯、好與壞,只要是教育得當,自然對大於錯,好大於壞。試問,誰又不曾錯過、壞過呢?
於是趙小天遊目四顧,目光最終定格在了身後的小孟凡身上,並說:“你不用再勸我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助你們的,因為我向你承諾過。”
“那就謝謝哥哥了。”小孟凡歡天喜地地說。
“別高興得太早,這件事我也沒有確切的把握。”
“有的。”
“有的?”
“是啊,一定有的,我相信你。”
對於小孟凡毫無根由,甚至盲目的信任,趙小天只能是報以苦笑。
“別這樣,千萬不要破壞咱兄弟對你的好感喲。”陳曦微微笑著說。
趙小天看了看小孟凡,又看了看陳曦微,最後目光落在老人虛弱疲累的身體上,“老人家可能是喊累了,困了。小兄弟,扶你爺爺上床睡覺吧。”
“嗯。”
小孟凡悄悄地將雙眼迷離,不時便打著瞌睡的爺爺扶上床休息。轉身再找趙小天、陳曦微,卻發現他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門外了,並不停地招呼著自己。
小孟凡躡手躡腳出來,略顯傷感地問了句,“你們這是要走嗎?”
“你是怎麽看出來我們要走的呢?”陳曦微說。
“我就知道你們會走,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都快八點了。再說了,這件事也實在是太為難你們了。”小孟凡迷茫地、胡亂地用腳上穿著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布鞋踢著周邊的碎石,感覺是那麽空虛、那麽無聊。
“你告訴我,你跟著爺爺在一起生活有意思嗎?”陳曦微瞧出來了他之神情極度低落的根本原因。
“不知道。”小孟凡苦惱地回答。
“不知道?”
“啊,不知道。”
“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呢,真是的。”
“因為我也說不清楚。”
陳曦微聽他這麽一說,忽然不說話了。
“你的回答很誠懇,真的很誠懇。”趙小天說,“你為了照顧爺爺,不得不呆在他身邊,說明你是個非常善良、孝順的賢孫。不過我也看得出來,你過得並不快樂。”
小孟凡的心裡或許也是這麽認為的,但他並沒有言語什麽,只是默然呆立。
趙小天十分清楚“責任”這兩個字的意義之重大,但令他難以想象的是一個八歲大的小男孩居然也要擔負起這樣的“責任”。趙小天很痛苦,至少心裡是痛苦的,但他看上去還是那麽平靜,平靜到將內心深處的痛苦完全藏匿起來。
同時,他又感到些許欣慰和快樂,畢竟八歲的小孟凡就已經開始有所擔當,或者在更早的時候小孟凡就已經成為了除父母之外這個家庭的頂梁柱。
趙小天感同身受,因為他就是這麽走過來的。小孩子過早體味成熟,尤其是精神層面的成熟,對他來說反倒是件好事,因為能夠更早、更清楚地看清這個世界。或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趙小天才會對小孟凡格外欣賞。
“你上過學嗎?”趙小天與之閑聊。
“沒有。”小孟凡直言不諱地說,也不覺得沒有上過學有何自卑之處。
“那你想不想上學呢?”
“不想。”小孟凡不假思索、斬釘截鐵地說。
“不想?為什麽呀?你可知道有多少小孩子上不起學,也都想著念著盼著能夠上學呢,你居然不想,你這人……”陳曦微的確無法理解小孟凡的心思,以致講出來的話都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喂,我說,你小點兒聲,可別把老頭子給吵醒了。”趙小天輕聲責備說。
陳曦微可是知道老人的厲害,立即閉上了嘴,不再言語了。但目光卻始終盯著小孟凡,隻為期待他的回答。
“我看我們還是走遠點兒吧。”趙小天提議。
“嗯,我看行。”小孟凡說,“省著你們怕吵醒爺爺。”
“你知道有什麽地方能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的嗎?”趙小天問。
“有啊,那邊有個地方就挺不錯。”小孟凡一邊指著遠處,一邊為他們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