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簌簌且滾燙的淚水,老人無聲地乞求著趙小天,這個在他看來是世界上唯一的希望,宛若救世主一般存在的趙小天。
面對此種場景,一貫平靜的趙小天也不禁動容,再也無法平靜了。他萬萬想不到老人會給自己下跪。短暫的木然錯愕,見陳曦微早已伸手從後面攙扶老人,自己這才緩過神來,與陳曦微一前一後欲攙起老人。
可老人死活就是不起來,還一邊掙脫一邊說:“您要是不答應我幫助我打這場官司,我就跪地不起。我看電視上常說打官司很麻煩,還得找律師,但我不怕麻煩,都已經這副田地了,還有什麽好怕的呢。但我不能沒有律師,所以我求您一定要留下來幫我。”
“您先起來,起來再說。”趙小天心想:“好家夥,你看電視不僅知道打官司得靠律師,還懂得下跪威逼了呢。”但是這番話他又怎麽能跟老人明說呢?他只能是盡量勸慰老人,因為在他心裡,一個老人家給自己下跪那可是天底下最大最重的罪孽。
“您先答應我,答應我我才能起來。”老人抬眼望著趙小天,又叱呵孟凡說:“你怎麽不下跪呢?快,趕緊給咱家大恩人下跪!”
小孟凡聞言,呆了一呆,隨即準備也給趙小天跪拜。不過卻被從身旁伸出的一隻柔弱的手臂給製止了,不消說,這個人正是陳曦微。
“為什麽要這麽做?”陳曦微衝小孟凡輕聲責備說,“你怎麽也學的這樣了?不許下跪!姐姐可跟你說,你要是膽敢下跪,你們家的事我們就再也不管了。”
小孟凡滿眼含淚地注視著這個對自己無微不至關照的姐姐,不停地點頭示意,並說:“放心吧姐姐,我是不會下跪的。”
陳曦微少有的堅強不僅感動了小孟凡,同時也感動了趙小天,以及仍跪在原地苦苦乞求的老人。
趙小天以支持的目光瞥了陳曦微一眼,然後彎腰將老人攙扶起來,並說:“老人家,我們是真心誠意來幫助你們的,所以您用不著下跪。”
老人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也顧不上腿上的疼痛,怯怯地說:“我怕我不下跪,您就真的不管我們了。”
“您下跪我們就一定會管你們?”趙小天不覺冷冷地反問說。
“是啊,我都下跪了,您難道還能見死不救嗎?”
趙小天實在是不好回答老人這種幼稚可笑的問題。他本來還很奇怪,為什麽上了年紀的人反而做的事、講的話會這麽幼稚,難不成是他們的心態發生了變化,所謂“老人似孩子”這種觀點真的成立?或許是這樣。但是,在趙小天看來,更重要的是有很多老人仍然固守著舊日熟悉的禮教,保留著舊日時代的印記。
當然,這些東西按道理來說是好的,因為彼此信任、彼此真誠。但是,這個世界真的可以完美到全人類都彼此信任、彼此真誠嗎?不能,不然也就不會有那麽多人挖空心思、絞盡腦汁去創造一些足以毀滅地球的東西出來了。
那麽一個人究竟需不需要所謂心機來適應這個社會?至少趙小天認為是需要的,不然僅從這對毫無心機的祖孫倆來看,若非幡然猛醒,他們恐怕就得餓死在這杳無人煙的鬼地方。
趙小天忽然覺得很害怕、很恐懼,若是這種看似耿直的東西一直延續下去,不知道會傷害到多少後代。
他甚至在想,傳統的,甚至有些老舊的東西是否還有繼續流傳下去的必要?特別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從始至終的,仿若政治喉舌的理想主義思維。
對此,趙小天有很多看法,只是諸多看法所包含的無非只有兩種選擇——留或者摒棄。 他覺得有些東西還是要流傳下去,因為它們之所以能夠在既定的歷史中保有一份獨有的價值,即證明它們是值得肯定的,譬如文學、藝術、醫學、科學、工業,若是失去了它們,當今世界也就不會有如此巨大的發展了。
誠然,還有一些是他覺得必須要剔除的,因為它們之所以留存至今的價值無非是在印證與它們對立的東西的正確性,而它們自身卻毋庸置疑是錯誤的。既是錯誤的,就意味著失敗,失敗就要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否則必定貽害無窮。即使苟存,亦要想方設法爭勝,不然便毫無價值可言。
這其中便有趙小天認定的那些封建主義所遺留的各種迂腐、酸臭的思想,以及為保其制度之純潔、之神聖、之偉大、之天命所授,所譜寫的、描繪的、刻畫的粉飾,這類東西實在是百害而無一用,只是卻能在萬眾唾棄中千古流芳。
之所以能夠千古流芳,很簡單的一點,無論任何時代,總會有一種制度是凌駕於萬眾之上的,顯然它是有資格流傳下去的,且沒有人能夠質疑,因為它是勝利者的產物。
但是趙小天卻又不得不感慨,這種東西的存在至少對於一部分人來說是利好的,因為可以拿它們充作是自己的“天選之資”,從而便可堂而皇之地俯瞰芸芸眾生了。
趙小天喟歎慨然之余亦不禁啞然失笑,心想:“這些東西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又怎麽能管得了呢?”
想到這裡,趙小天便停止了無端瞎想,並將全部精神和心思放在了老人的事情上。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另外三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在靜靜地注視著他,直到趙小天魂遊方定,衝三人茫然傻笑。
“你們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我們很想跟你說話,但又怕妨礙你苦思冥想。”陳曦微說。
“沒事,有什麽問題盡管提。”
“那好,那我就問啦?”
“別廢話,問吧。”
陳曦微微微一笑,然後說道:“你告訴我,你剛才在想什麽呢,想老半天。”
“沒什麽。”
“沒什麽?”陳曦微不免狐疑。
“真的沒什麽。我說,你能不能換個問題?”趙小天實在是不願再想起適才的困惑。
“行。”頓了一頓,陳曦微直言不諱地問,“這件事你覺得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趙小天苦惱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陳曦微感到非常奇怪。
“是啊,不知道。”
“那你剛才在想什麽呢,難道不是這件事?”
“不是。”
陳曦微此刻只能是頗為無奈地摸著額頭,她有時候還真就不曉得趙小天的腦袋裡究竟在醞釀著什麽。
“別呀,您可別不知道呀,我們可都盼著您呢。您要是都不知道該怎麽辦,那我不如乾脆一頭撞死在這兒得了。”老人鬼哭狼嚎地哭鬧。作為一名受害者,他無法認同自己的代理律師這種模棱兩可的答覆。
“老人家,您別這樣,首先要冷靜。”趙小天愁得直踱步,卻還得苦心規勸。
“冷靜?您都不管我們了,我還怎麽冷靜。”老人並沒有氣惱,只是一味在哭鬧。
此時的小孟凡是冷靜的,因為他是相信這個哥哥的。所以他也在勸爺爺,只是沒有多話,屬於無聲地勸說,先扶爺爺躺在床上,這樣也好盡量使爺爺的心情平靜下來。
“我什麽時候說不管你們了?”
趙小天對這個老人真的是既憐又恨,他甚至真的打算放棄為他們無償服務,哪怕是有償的他都想要放棄。但是他不舍,令他不舍的倒不是這個無知的、風燭殘年的老人,而是已經失去父母,也眼瞅著快要失去單薄的、搖搖欲墜的家庭的小孟凡。他不得不承認,他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他甚至有想過,即便官司真的敗了,他也不能拋棄這個孩子。
“敢情您沒不管我們?太好啦,真是太好啦。”過度的興奮讓老人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一絲平靜,進而是瘋狂。
“現在,我有三個問題要問您,您要如實回答。”趙小天看了看手裡寫滿了蠅頭小字的筆記本,跟老人說。
“還要問?我不是都告訴您了嗎?”老人不耐煩地看著趙小天。
“你要是想打這場官司,我問你什麽你就痛快告訴我。你要是不想打這場官司,那你就明說,我這就走人,我可沒閑工夫跟你磨叨,我還有事呢。”
冷不防趙小天一改平日之儒雅風度,竟然跟老人冷語相向,而且表情也變得極為冷漠不屑。
陳曦微和小孟凡不知所雲,其中陳曦微覺得他這麽做未免有欠妥當,怎麽可以跟老人家這麽講話呢,便要上前勸阻。
不料,老人登時便不再撒潑打諢、廢話連篇了,忙恭恭敬敬、唯唯諾諾地說:“別呀,有什麽問題您盡管問,我一定如實回答。”
趙小天非常清楚,對待這樣的人只能用以強硬的態度,不然他根本就不會拿你當回事。
有些人還真就這樣,你若是心平氣和、和和氣氣的跟他講話,他就認定你是個好欺負、好相處的弱者,以至於跟你便失掉了尊敬,剩下的反倒覺得他自己其實也挺了不起的。
老人就有這樣的陋習,或者說是壞習慣。起先他很信任趙小天,但當趙小天以一種近乎鄰家晚輩的口氣在跟自己聊天之後,老人頓時就有點兒瞧不起他了,甚至認定這個律師可能只是個三流,甚至末流的水平。不過,當趙小天突然變換了臉色,老人又仿佛肯定了他是一流的水平,因為通常情況下只有強者才會顯露出這種強勢的態度。
趙小天冷冷地看著老人,說:“我隻問你三件事。”
“您說,您說。”
“第一,你是否擁有這間房子的產權證?第二,你是否擁有那一畝農田的土地持有證?第三,你看到兒子兒媳婦的遺體了嗎?”
“房子的產權證?我有我有。”老人想了一想,繼續說道:“農田的土地持有證我也有。至於兒子兒媳婦的遺體……我只見著了兒子的遺體,兒媳婦的遺體我並沒見著。”說到後來,老人再度止不住憂傷,且看上去患得患失,伴著緩緩滑落的淚水輕聲抽泣起來。
趙小天已沒有心情再去理會老人毫無意義的哽咽、抽泣,甚或哭嚎了,因為他很清楚,縱使老人哭上三天三夜,這件事也不可能得到解決,一切還得從實際出發,趙小天始終貫徹這個理念。
“別哭了,你把產權證和土地持有證給我!”
“好,好。”老人一邊胡亂抹淚,一邊迅速從床上那肮髒的褥子夾層取出相關證件,並毫不遲疑地交給趙小天,甚至忘記了詢問他要這個究竟有什麽用。看樣子。老人是被趙小天給嚇著了,以致所謂的信任也變成了盲目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