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吧回家之後，我一直在思考范格裡斯文對我的提示。

　　我完全明白，他說的這些都是足壇中的正常現象，有些低級別聯賽的球員會有擔心球隊升級之後自己主力位置不保的擔心，甚至是一些俱樂部的主席，也會擔心升級之後，俱樂部會面臨需要加大投入的問題，而他們不願意、又或許無法拿出這麽多投入到俱樂部中。

　　越是職業化程度低，商業開發不發達的聯賽，越容易出現這樣的現象。

　　你肯定沒有聽說過英格蘭的俱樂部有不願意升級的，因為英超聯賽的商業開發實在太過成功了，而且有照顧下流球隊的分成機制，一旦升級，就能為俱樂部帶來上億級的經濟收入。而且對於球員來說，升級不僅意味著收入的大幅上升，在媒體上的曝光也不可同日而語，哪怕是在英超踢不上球，也能拿到一筆不菲的收入，憑借自己的名氣也不愁再找下家——如此英超，誰能不愛?

　　相反地，那些商業開發不好的聯賽呢?比如中國的中超聯賽，假如一支俱樂部從甲級升級到中超，不僅意味著球隊的支出大幅上升——因為中超聯賽過度的軍備競賽，不僅是外援的身份水漲船高，帶著戶口本的優秀國內球員也會受到各種天價合同的爭搶，而且在收入上並不會有太多的提升，無論是門票收入還是轉播分成，在俱樂部的大額支出面前，都顯得太微不足道了。在這樣的環境下，俱樂部想要留在中超，是不可能做到“平衡”的財政收支的。

　　就算是對於不差錢的金主來說，常年留在中超，因為收入上沒有任何改善的希望，水漲船高，連年遞漲的超高投入會成為一個不小的負擔。

　　所以，在中超的豪門俱樂部背後，往往不是個別的富豪在投入，而是一個巨型企業，甚至是國企出於某種經濟之外的目的在支撐著球隊，於是強大的財政來源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造血能力產生的矛盾，造成了中超今日的怪局。

　　而對於那些沒有背景的小球隊來說，他們可能會更願意留在低級別聯賽，衝上中超實在是一個太不劃算的生意了。

　　怎麽說也是完完全全的中國血統，雖然護照上寫的是英國國籍，孫逸夫對中國的足壇還是有一些了解的。

　　再回過頭來說荷甲聯賽，當然他們比中超是強得不止一點啦……而且職業化程度更高，球員的職業素養水平也普遍好一些。

　　所以我不擔心他們會做出那種故意踢得不好，阻止球隊升級的惡劣行為，但是這與他們缺乏動力的精神狀態並不矛盾。如果你問他們想不想升級，他們肯定也會由衷地說，他們希望幫助球隊升級，可是你無法阻止球員們下意識地思考:升級之後，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呢……

　　荷甲聯賽並不是英超聯賽那種，對下遊球隊有巨額財政扶持的聯賽，所以就算升上了甲級，除了合同條款裡規定的獎勵性的薪水浮動，大家在經濟上的收益不會有明顯的改善，除非你到了阿賈克斯、費耶諾德、埃因霍溫這樣的巨無霸球隊，還有可能拿到高薪的合同，在此之外的荷甲下流球隊，他們的薪資水平其實不比荷乙較好的球隊高到哪裡去。

　　所以，假設球隊成功升級，我的球員們或許會在成功的那一刻被巨大的成就感充滿，感到無比的開心。可是過個一兩天，他們就會從情緒的頂點中走出來，思考更現實的問題，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收入不會有太多的提升，反而會失去球隊的位置，另尋下家的出路又少……

　　這是或許也是一種人類自衛的本能吧，

想通了這一點，我也不再糾結如何鼓舞球員為升級而拚命的鬥志，這些過分的壓力對沒有太多雄心壯志，或者水平不夠的球員來說，是太沉重的負擔了，會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同時大腦混亂。　　不要想太多，只要好好踢球，這樣反而對他們的發揮有利。

　　當然，我不再以太高的成績要求來要求球員，並不意味著我就放棄了帶隊升級的目標。

　　球隊裡還是有一些球員可以符合甲級聯賽的要求，甚至是有潛力在頂級聯賽裡打出名堂的球員，我不會放松對他們的要求，這一批球員也是登博斯成績提升的基礎。

　　而另一些水平無法適應甲級聯賽的球員，我可以不給他們太多壓力，但是我也不會放任他們留在球隊裡……職業足球確實是殘酷的，我理解他們的難處，也欣賞、信任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的努力與付出，但是不符合要求的球員，我只能換掉。

　　不同的球員用不同的辦法來管理，分而治之，這招我在書裡看過，靠譜。

　　於是，在這一周剩下的時間裡，球員們驚喜地發現，以前那個越來越嚴厲的孫教練不見了，轉變似乎在某一天突然就發生了，教練從魔鬼變成了天使，再也沒有整節訓練課都不停地念叨著升級、升級，訓練課兩個小時，教練就一直在場邊微笑著看完助理教練范格裡斯文帶領他們完成訓練。

　　“你說，孫教練是不是找著女朋友了?”凱塔悄悄地問基利希，作為球員們的同齡人，孫逸夫的八卦也是球員們最喜歡的談資之一……

　　“不知道……他又認識哪個超模了?”

　　呃，說起來這都是當年在熱刺，風頭正盛的時候做的一些挺知名的荒唐事，少年風流在這裡就不多提了。

　　“不會吧，你看教練現在就整天待在俱樂部，哪兒有時間找超模女朋友啊。再說了，這登博斯又不是倫敦，哪兒來的超模?”

　　“我猜啊……”沃德格爾的腦袋什麽時候就湊了過來:“孫教練肯定是轉性了，說不定是喜歡上登博斯的哪個善良淳樸的鄉間姑娘。”

　　“我湊，有道理啊，田園，風車，美酒，姑娘，豈不美哉！”

　　“有道理你個頭啊！”基利希翻了個白眼，趕緊走，凱塔的鬼話越說越離譜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我帶著球隊遠赴鹿特丹，挑戰荷蘭的老牌球隊鹿特丹精英。

　　兩年前鹿特丹精英還是甲級聯賽的一員，降入乙級球隊之後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升級的最大熱門候選人，沒想到去年球隊在荷乙的表現令人大跌眼鏡，作為從甲級聯賽降下來的球隊，在人員流失情況不算特別嚴重的情況下，居然最終隻排名在荷乙的第十三名，連附加賽的資格都沒有拿到。

　　或許是管理層的選人眼光不好吧，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鹿特丹精英已經有兩個主教練下課，一位是在上賽季升級失敗後下課，另一位就是在這個月初下課的，原因也是成績太爛——目前鹿特丹精英排名聯賽第十二名，說起來也算有進步——比上個賽季最後的排名提升了一位。

　　我看著球場另一邊與我一樣站在場邊，這個月剛剛上任的的亨克`滕卡特教練，我也在好奇，這個新來的教練，水平又怎麽樣呢?

　　上半場的比賽順利地過頭，我們利用兩次角球的機會進了兩球，高大的塞喬斯站住前點佯攻，可以自己射門，可以擺渡到後點，可以蹭給點球點附近埋伏的中場隊友，這個簡單的戰術盡管早已是每個對手能夠看出來了的策略，卻依然在這個賽季屢試不爽，原因說到底就是足球場上最樸素的道理——當塞喬斯狀態好的時候，他就會成為球場上的一個無法解決的BUG，荷乙級別的球隊很少有球員能夠在空中球的爭奪上勝過他，盡管所有人都知道足球往他這裡砸，但是因為你沒有在頭球、身高、強壯這三點上都可以壓製塞喬斯的球員，你在防守角球時就必然會付出代價，這是無法避免的，鐵律。

　　盡管我知道到了甲級聯賽這一個點估計就不管用了，但是這並不妨礙我今年在荷乙先爽一爽啊嘿嘿。

　　中場休息時，球員們興高采烈地在玩鬧，我只是簡單地提醒了一下對手下半場可能采取的反攻策略，也沒有破壞他們歡快的氛圍。

　　說實話，我也沒覺得這支球隊下半場就能怎麽樣了，他們的新主教練滕卡特看起來並沒有成為救世主的潛質。

　　直到比賽第九十分鍾，我都依然是這樣認為的。

　　第九十分鍾，比賽已經到了最後階段，登博斯的球員們將比賽的節奏放得很慢，在後場倒球消磨時間。

　　球傳到了德布羅克的腳下，他護住球，轉身，準備將足球傳給門將。

　　但是他沒有注意到，當他拿到球的時候，鹿特丹精英的中鋒維耶克就開始高速地奔了出來，想要搶他腳下的球，當他轉身護球，抬腳準備傳球時，維耶克刹不住車直接與他撞在了一起。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同時倒地。

　　嗶嗶嗶嗶！

　　裁判急促的哨聲響起，德布羅克沒有放在心上:因為這個判罰看起來很簡單，他正在護球呢，對方球員直接來拉倒了他，當然是對方犯規了。

　　結果他看到裁判的手勢，左手平舉，指向了登博斯球門的方向。

　　判德布羅克犯規，鹿特丹精英發直接任意球！

　　“what??”

　　我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的球員把我們掀翻了，還算我們犯規??

　　場上的球員還在與裁判爭論這一次的判罰，我沒有出聲阻止他們，場上隊長馬奎爾也沒有想要控制場上局面的意思，反而是格外地不依不饒纏著裁判。

　　他與我的想法應該差不多，這個時候再拿張黃牌沒關系，能拖點時間就好。

　　第九十三分鍾，場上的球員終於排好了人牆，準備開球。

　　罰球的位置在靠近左邊邊線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傳球給禁區內的球員，任意球發出，球向外旋，飄向禁區遠端。

　　鹿特丹精英的中鋒維爾德維克應聲殺出，精準的一記頭球直入死角。

　　二比一。

　　一分鍾之後，登博斯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全部回到自己半場，總算把球開了出來。

　　因為沒有什麽登博斯的球員跑到前場，同時又不要避免在後場危險區域被斷球，我們的球員象征性地倒了幾腳球之後，馬奎爾乾脆一個大腳長傳到了前場，奎克爾也象征性也跑了幾步，球權就又交給了鹿特丹精英。

　　鹿特丹精英拿到球權之後，幾腳乾脆的傳球打到前場，禁區外一腳過於著急的遠射，卻打到了卡萊爾的身上彈出底線。

　　角球。

　　鹿特丹精英的球員沒有浪費時間，所有的球員，包括門將都立即衝進了禁區。

　　角球開出，足球旋向遠點。

　　卡萊爾出現在了正確的落點上，在與維爾德維克的對抗中將球點出， 球到了禁區線附近，基利希也及時趕到，雖然他這時與鹿特丹精英壓上到禁區的門將糾纏在一起，只能勉強地把球輕輕踢了出去。

　　足球又滾遠了一點，大概離球門三十多米。

　　我松了一口氣，時間也差不多了，裁判也該吹哨了。

　　一個身影突然出現。

　　拉爾斯`胡特，鹿特丹邊鋒。

　　身材過於矮小的他，在角球開出的時候沒有與大家一起擠在禁區，而是在禁區外伺機而動，說不定什麽時候足球就飛出來了呢?

　　這一次足球還真的飛了過來。

　　給他調整的時間不多，他也不想調整了，足球正對著他滾過來，位置，速度，都很合適。

　　胡特一個箭步往前衝，右腿向後充分擺起，迎著向自己滾來的足球，像鞭子一樣將自己的右腿抽向足球的中部。

　　力量，位置，感覺很好！

　　足球像閃電一般劃過空氣，衝向球門的右上角，凱塔的注意力很集中，他及時地向球門右上角躍起。

　　還來得及！

　　凱塔覺得自己有信心把球撲出，甚至還在想，這球是不是有點兒射高了。

　　的確射高了，胡特的射門擊中了球門上方的橫梁，球門一陣搖晃，球也在碰撞之後往下彈去。

　　按照這個方向，這球一定會向球門外彈走。

　　但是。

　　此時正躍起在空中的凱塔，他的臉正好擋住了足球向下彈的線路。

　　碰！

　　足球擊中了凱塔的鼻子，同時也改變了彈射的方向，彈進了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