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後,我們在主場迎來了阿爾梅勒城的挑戰。
就像上次卡琳娜說的那樣,由於第一階段賽事中排名前列的球隊,在第二階段中的表現集體斷電,在我們連續聯賽三輪連續平局之後,居然依然排名在聯賽積分榜的前列,只是領先的積分優勢已經被消磨殆盡。
目前登博斯積二十一分排名聯賽第二,以一分的差距落後於芬洛俱樂部。
如果這一場比賽能夠獲勝,我們還有登上積分榜首位的可能性。
另外,我沒有在賽前新聞發布會的記者中找到卡琳娜。
“各位登博斯的居民,還有十分鍾,荷乙聯賽第十一輪,登博斯主場對陣阿爾梅勒城的比賽就要開始了。
“賽前新聞發布會,主教練孫逸夫表示,球隊的狀態很好,如果正常發揮,他們極有可能贏得勝利。”德弗裡斯又如一如往常地出現在了播音室裡,他這個賽季還沒有缺席過登博斯的比賽轉播,因為這個賽季球隊成績好轉,關注度隨之上升,電台對球隊比賽的重視程度也得到了相應的提高。
換作前幾年,足球比賽的時間要是趕上電台收聽的高峰期,比賽的轉播一定會被電台的金牌節目——《鬱金香代表的我心》,《沼澤之龍歷史探秘》之類的——給頂替掉。
畢竟節目一定火爆,比賽卻總是容易給人添堵。
但是這個賽季就不一樣了,因為在積分榜上處於領先位置,登博斯的球迷們哪怕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也想第一時間收聽到比賽的最新消息,德弗裡斯不定期的足球節目倒成了最近收聽率最高的節目。
“比賽已經進行到下半場第六十分鍾,比分依舊是零比零,場上的局面很焦灼,雙方的戰術都很保守,球權在中場反覆地交換。
“盡管孫教練在賽前說球隊現在的狀態不錯,可是在場上卻絲毫看不出來這是狀態不錯的樣子。上周的新聞發布會,孫公開地批評了荷乙聯賽的賽製,認為荷乙階段性的積分方式正是登博斯,以及其它在第一階段表現出色的球隊近期狀態下滑的主因。”
這話可太冤枉我了,我哪兒敢向荷乙聯賽官方開炮啊,雖然荷乙的賽製確實是全歐洲的職業聯賽裡最奇葩複雜的,但是我也只是客觀地陳述了我們最近狀態下滑的原因而已…要說開炮,那也是卡琳娜先動的手啊,她先提到荷乙聯賽的賽製經常被批評…
等等,她不是荷乙聯賽的官方記者嗎?
她直接向自己的老板開炮?
啊…這…
“孫關於荷乙賽製的評論在最近引起了很多討論,支持者很多,認為這種奇葩的賽製是時候結束了。
“可是,反過來說,正是這樣的賽製給了登博斯贏得升級附加賽資格的機會,以登博斯孱弱的陣容,要在漫長的聯賽中排名前列,可能性遠小於在某七輪比賽中發揮爆棚。
“你不能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啊。”
德弗裡斯知道這番言論又要引起廣大不適登博斯球迷的不適了,但是沒關系,這也是他想要的效果。
這一次的言論與上一次他忽略了淨勝球規則,草率地宣布登博斯只需要平局就能成功拿到附加賽資格的言論不同,之前的言論是不專業的錯誤,而這一次批評孫逸夫的發言,只是一種可以討論的觀點而已,遠談不上錯與對。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對於球隊,其實他沒有特別的感情,他的目標是做一個成功的電台主持人,從而進軍電視台,
成為全國聞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而不是一個一輩子兢兢業業本本分分的電台主播。 所以他知道,這樣的爭議對他的名氣有好處,越是有爭議的話他越要說,只要不觸犯職業道德的底線,沒什麽是不能說的。
不僅要在比賽裡說,當他有什麽可以引起討論的觀點,賽後他還要在社群媒體上再發一遍,正是這樣的做法,讓他最近漲粉漲得特別快。
德弗裡斯相信,搏出位就是他的財富密碼。
九十分鍾的比賽結束,最終登博斯與阿爾梅勒城以零比零的比分握手言和。
卡琳娜在她鹿特丹的家中看完了這場比賽,登博斯這場比賽的表現不能說好,也算不上差,最起碼面對實力不俗的對手,他們沒有給對手太多的機會,新援卡萊爾狀態上升,為球隊穩固的後防奠定了基礎。
本來她應該去現場報道比賽的,畢竟登博斯也是荷乙聯賽中這個賽季最引人注目的球隊之一,只不過最近她的工作出了些問題。因為她居然主動攻擊了給她自己發工資的公司——荷乙聯賽的賽製,她的提問在賽後引起了不小的討論,熱度甚至超過了比賽本身。
而她的老板們也因此感到憤怒,那群評論員都還沒說話,反倒是自己官方的記者吹響了輿論攻擊官方的號角,這已經不能說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了,這根本是完完全全地投敵行為。
這也是為什麽這一輪比賽卡琳娜沒有出去跟隊采訪,反而待在家裡無事可做的原因了。
卡琳娜依然覺得自己沒錯,她知道自己的提問欠考慮,但是她沒錯。
這明明就是登博斯近期狀態一落千丈的原因,為什麽不讓說?你們不說,我也不說,難道任由你們向孫逸夫施加壓力?
卡琳娜這次還沒意識到,她又下意識地在輿論戰中保護了這位與她差不多年紀的教練。
盡管有這位美女記者為他在輿論戰場緩解壓力,孫教練卻還是感到他的疲憊已經到達了頂點。
在訓練中,我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讓球員打起精神,恢復狀態,為了球隊升級而衝刺,可是依舊應者寥寥。
我實在想不通其中的關節,其實在杯賽出局之後,登博斯又恢復了一周一賽的比賽強度,按理說球員的身體狀態早已恢復。
而比賽的效果這麽差,已經不能再用體能的借口來推脫了,完完全全是精神層面出了問題。
可是我絕望地發現,我無法改變球隊的現狀。
卡萊爾的狀態很好,凱塔也沒問題,基利希依然充滿動力。
可是其它人呢?以他們在訓練中的狀態,我甚至不願意派他們出場。
而且這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也出了問題,常常焦慮暴躁,晚上也破天荒地失眠——當年我得知自己第一次獲得在熱刺首發機會的時候都沒有失眠過。
周三下午的訓練結束,我逃也似的,匆忙地離開了訓練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桌上趴著。
過了不久,有人敲門。
我的助教,揚'范格裡斯文的光頭探了進來。
“嘿,孫,待會兒有空嗎?晚上一起喝一杯?”
酒精啊,正是我現在需要的東西。
范格裡斯文帶著我到了登博斯市區的一家酒吧,就在阿河(Aa River)河邊,很安靜,不是球迷聚集的那種充滿了雄性荷爾蒙與噪音的地方。
范格裡斯文點了一杯金湯力,而我要了一杯啤酒……我答應了我媽,起碼不喝烈酒了。
當然,我知道范格裡斯文不會單純地只是找我,球隊這些天的問題他也看在眼裡,在這方面,他應該比我更懂如何處理才對。
“孫,你還記得你第一場比賽,中場休息時對他們說的話嗎?”
“嗯…記得,我當時想說他們應該要有野心,要有野心去衝擊更高水平的舞台。”我將酒杯中的羅斯福精釀一飲而盡,再要一杯應該不過分吧。
“是啊,當時你說,百萬分之一啊……”
“是的,揚,你也希望他們成為像你一樣成功的球員吧。”
范格裡斯文猶豫了一會兒,說:“不,孫,我從來沒有這樣期待過,我從沒希望他們都能成為甲級聯賽的球員。 ”
“我沒說一定可以做到,只是,只是希望他們這樣努力而已。”
“有一點,你還沒有弄明白……”范格裡斯文一邊小口嘬著酒,一邊瞟向我:“你還沒有理解,普通球員的人生是怎樣的。”
“說到底,孫,你一直是個天才球員,你無法和他們感同身受……普通球員的一生是如何度過的?他們沒想成為什麽百萬分之一的天才,無論再怎麽努力,就算付出百分之兩百的努力,他們也無法成為頂級的球星。”
“當球隊升上甲級,他們又該怎麽辦呢?職業足球是殘酷的,這點你比誰都清楚。”
是的……當年我也是因為在球隊中失去位置,馬上就被熱刺給賣了出去,這也還沒過幾年呢。
“如果球隊升上甲級,他們就會漸漸失去在球隊中的位置,不得不另尋下家。
“實力尚且不錯的球員倒還好,而那些實力一般的球員,就算有升級的履歷,他們也很難順利找到一個合適的俱樂部。
“就算找到合適的俱樂部又怎麽樣呢……搬家,甚至出國,可能會與妻子分居,還有小孩上學的問題要去解決,他們可不是揮金如土的明星,這些問題有時候根本就沒辦法處理,這時生活往往會給他們帶來比足球更多的困擾。”
范格裡斯文的酒喝完了。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很複雜的……孫,他們要在場上成為一個好的球員,也要在場下維系家庭,維系生活。如果你真正理解了他們,你還會覺得他們為了升級而拚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