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季前備戰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我們的陣容基本確定下來,配合愈發熟練,球隊全員健康,體能儲備做得不錯,一切都是好的征兆。
2013年9月8日,星期五,荷乙聯賽第一輪,登博斯客場挑戰德格拉夫沙普。
德弗裡斯是登博斯當地電台專門負責播報體育賽事的播音員,今年是在電台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了,從去年開始,電台轉播的賽事內容就全由他來負責為聽眾播報,當然,這倒也不是說明他有多麽優秀,而是之前的播音員退休之後,整個電台也不剩多少主持人了,更別說還要基本上了解足球的知識。畢竟網絡時代,廣播媒體也在肉眼可見地衰落。不過德弗裡斯卻有他自己的抱負,他不只是想做一個無聊電台的主持人,說點段子,念幾句新聞,為無事可做的人打發打發時間而已,轉播登博斯的比賽在他眼中成了一個機會,依靠足球,朝著專業解說的方向努力,將來或許可以從登博斯走出去,在ESPN豪華的演播室,在一場經典的比賽中用自己聲音在觀眾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2013-2014荷乙聯賽第一輪,博登斯客場挑戰德格拉夫沙普的比賽即將開始,這也是球隊今年的新任主教練孫逸夫的第一場比賽。
“孫,今年26歲,他也刷新了荷蘭職業聯賽主教練的最年輕紀錄,不少聲音認為,他作為主教練確實有些過分年輕了,比球隊中的不少球員都要年輕,這樣的人事任命必定會讓登博斯俱樂部滑向深淵……而賽前的官方采訪中,他回應了這些質疑,他認為自己有頂級聯賽的球員經驗,也有出色的執教紀錄,他的履歷並不比別人要差。
“確實。”他看著桌子上密密麻麻筆記的某一頁說道:“孫逸夫作為主教練在熱刺青年隊有著非常輝煌的紀錄,在英格蘭青年隊聯賽以破紀錄的積分拿下冠軍,同時在青年歐冠擊敗切爾西、巴薩、皇馬,以不敗的戰績拿下了隊史第一個青年歐冠獎杯。
(現實生活中在這一年其實還沒有青年歐冠這項賽事)
“而且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那支熱刺青年隊中並沒有太多出類拔萃的球員,他們贏球更多的是依靠整體性以及戰術上的執行力,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履歷是值得驕傲的。”
說到這裡,德弗裡斯找出了另外一張A4紙,上面貼滿了從報紙剪下來的新聞片段。
“或許我們登博斯的媒體還會嘴下留情,我們的對手可就是毫不留情的嘲諷了,下面我為大家讀一些杜廷赫姆當地媒體的評論……”
我當然知道,媒體們對於我沒有說過多少好話,特別是支持德格拉夫沙普的記者朋友們,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說我只是個足球世界的失敗者,說當年熱刺曾以為我是個冉冉升起的SunRise(朝陽),沒想到過了兩年就成了墮落的SunSet(落日),而登博斯也是戰績年年突破下限,這十年都不曾見過升級的希望,聽說球隊主席早已心灰意冷,不再管理俱樂部事務,或許已經在想著找機會拋售球隊了。
“失敗者與失敗者的聯手,想要成功?只能在童話書裡找咯。”
“或許登博斯的球員們都會喜歡他們的新任主教練,畢竟孫逸夫當年是出了名的懶惰,這樣的主教練對他們的訓練又能提出多高的要求?”
我站在更衣室裡,看著剛剛結束熱身的球員們回到座位上,他們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並不熾熱,也感受不到太多期待,
他們只是等待我完成一項賽前例行的公事。 拍了拍手,代表我要說話了。
“我不知道你們平時看不看新聞,也不知道你們如何看待,媒體們將你們的主教練定義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也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曾在心裡默默同意這樣的說法。
“我想告訴你們,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失敗者。”
我環視一周,希望所有人都把腦袋抬起來了。“荷蘭有多少人口?一千七百多萬吧。其中有多少人踢足球?或許每個人都踢吧,連住我樓下的奶奶每個周末都要帶著孫子出去踢球呢。
“其中有多少人可以像你們一樣,踢上正規的職業聯賽,享受近萬人的歡呼?可能萬分之一吧,我不知道。
“其中有多少人可以像我一樣,在九萬人的體育場裡比賽,上場,進球,讓所有人瘋狂地呼喊我的名字?十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在座的各位,將來有誰能做到嗎?”
多少有點兒挑釁的意味,我的余光瞥見基利希的表情起了些變化。
“我想提醒你們,一個職業球員,每一場比賽都應該帶著自己的驕傲上場,永遠相信老子天下第一,盡管你們的教練是一個世界知名的倒霉蛋,但是這個倒霉蛋,也曾征服過九萬人的球場,也曾拿過歐洲冠軍。
“而你們的路,從現在才剛開始,我們已經做好了最充足的準備,待會兒就走出球場,殺死對手,明年我們就要出現在甲級聯賽,成為百萬分之一的幸運兒。”
說完我立馬走出了更衣室,布置戰術由我的助手范格裡斯文來做就好了,對方的陣容在意料之中,沒有什麽變化,正如我說的,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想我還是不太擅長演講,也不知道這些話是否可以煽動人心,說完了都不太敢留下來看球員們的反應。說這些話一方面是覺得年輕的球員比較需要刺激,另一方面也是這些天自己心裡也憋得慌,不吐不快吧。
球員陸續從通道裡出來,范格裡斯文也出來了,他向替補席走過來的時候一雙眼睛就一直盯著我不放,這麽一個光頭壯漢用熱情似火的雙目追著,我多少有點兒磣得慌。
“揚,我知道你們荷蘭很開放,可你也別對我太熱情了吧,你可別忘了,我可是保守的英格蘭人。”
“啊,我還以為你們英格蘭人對這種事情應該見怪不怪了。”范格裡斯文嘟囔著說:“孫,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英格蘭人?聽說中國人都很內向的,不善於表達,不過英格蘭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明明同性戀都滿大街跑了,還是那麽保守的樣子……”
我回答:“黙ってください。”
“啥?”
“我說,其實我日本人來的。”
“啊,soga,要是今年我們升級失敗了,你切腹自盡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洗地!”范格裡斯文笑著說:“不過啊,你真的應該多向球員們吐露心扉,說些真心話,大家會喜歡你的。”
喜歡我?我搖了搖頭,這很重要嗎?足球不過是一項工作而已,只要大家有共同的目標,不必有多好的感情,上班,下班,完成指標,升職加薪,與世界上其它平凡的工作別無兩樣。
就像我說的,與德格拉夫沙普的這一場比賽雖然是賽季的揭幕戰,卻並沒有太多值得擔心的地方。的確,德格拉夫沙普實力不俗,最近幾年常常贏得升入甲級聯賽的名額,可以說是甲級聯賽的常客,然而,他們每次升級之後,都必然在當年保級失敗,再次降入乙級聯賽,這樣的球隊在各個國家都很常見,所謂的“升降機”俱樂部。
說白了,這樣的球隊往往是有一個較為大方的老板,可以用高額的工資吸引相對於弱隊來說比較優秀的球員或者教練,但是又缺乏長遠的建隊規劃,所以一方面可以在乙級聯賽順風順水,另一方面升入甲級之後球隊裡的球星能力就沒那麽突出,球隊的整體性又差,沒辦法在甲級聯賽裡生存下來。德格拉夫沙普就是這樣,他們現在擁有一名明星級的右邊鋒,蒂姆`文肯,速度快,盤帶的技巧性極強,能以一己之力摧毀對手的防線,而我與范格裡斯文的賽前布置主要也是針對他來做的。
這麽說起來,德格拉夫沙普也是我們今年升級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也難怪支持他們的當地媒體賽前這麽針對我。
這場比賽在我眼裡其實乏善可陳,得益於德格拉夫沙普隊中其它隊員與文肯的實力差距過大,我們在防守時將陣形往左壓縮,安排巴克斯、馬爾滕這些中場球員保持在一個比較靠後的站位上,眾人合力把文肯收拾得服服帖帖,同時在下半場抓住了兩次機會,兩次反擊一次造成對方後衛烏龍球,另一次由奎克爾打進了我們登博斯球員新賽季的第一球。
賽後的新聞發布會上,杜廷赫姆的媒體朋友們總算老實了點,也沒臉再向我問什麽攻擊性強的問題,我也放他們一馬,說了些場面話,任由我生涯中的第一個賽後新聞發布會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這樣的難度,好像還不如青年隊啊。”在返程的大巴上,我向球隊宣布全體放假一天,這個念頭也從我的腦海裡蹦了出來,還好我忍著沒說出聲,不然范格裡斯文肯定會因為覺得我瞧不起他把我胖揍一頓。
七天后,登博斯市的火焰球場,近八千名主場球迷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球場上所發生的衝突。
我們把時針稍微往前調一兩分鍾,那時候登博斯當地電台的播音員德弗裡斯還在介紹雙方的出場陣容。
“登博斯今天對陣多德雷赫特的首發陣容與上一場比賽相比沒有變化,依然是由奎克爾、塞喬斯出任雙前鋒,四中場是巴克斯,馬奎爾……等等,發生了什麽,布特恩豪斯在禁區外直接鏟倒了對方十號球員阿利希克,裁判吹哨了,雙方球員圍在一起,好像在爭吵,裁判掏出了…紅牌!比賽僅僅第32秒,登博斯中後衛布特恩豪斯被直接紅牌罰下!現場給到犯規那一刻的回放,一次背後的飛鏟,結結實實地踏在了多德雷赫特球員的小腿上!我的天……一次野蠻,衝動的行為,布特恩豪斯為他不冷靜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同時登博斯僅開場一分鍾不到就陷入了少打一人的困境中。”
看到裁判出示紅牌,我第一反應是衝向場邊的第四官員,申訴他怎麽可以才剛開場就做出如果激進的判罰,開場一分鍾不到就少打一人,幾乎相當於摧毀了我的比賽計劃。然而在球場大屏幕上放出犯規那一刻的回放之後,理智讓我老老實實地把屁股放回了座位上。是的,摧毀登博斯的不是裁判,是我們的首發中後衛布特恩豪斯,用他接二連三的愚蠢選擇。
回放中看得很清楚,多德雷赫特開球,他先是被對方首發中鋒的回撤吸引,導致站位過於靠前,離開了自己的防守區域,此時他們的十號,前腰阿利希克果斷地前插,經典的交叉跑位,布特恩豪斯回追不及,居然選擇從背後直接放鏟,這樣的危險動作,不拿紅牌才怪了。
布特恩豪斯下場的時候嘴裡還是不依不饒地叫罵著什麽,但是我沒心情安慰他,我在腦海裡飛快地轉著少打一人的局面下,應該拿出怎樣的應該方法,如果不能盡快幫助場上的球員統一思想,很有可能會在混亂中迅速丟球,到那時才是真的絕境。
一般來說,碰到這種情況,主教練與球迷下意識的解法都是換下一個進攻球員,換上一個中後衛,最少先保證防線的完整性。但是我還在猶豫,這才開場一分鍾,就用減少進攻球員的方式來保證後防,就意味著這場比賽我們的目標就是以守一個平局為主了,可是,我看了看替補席,我們的後衛從實力上來說,遠不如前鋒可靠,無論是換下奎克爾還是塞喬斯,都會讓球隊的競爭力大打折扣,難道要讓球隊的十個人在禁區裡防守九十分鍾嗎?這不現實。
而多德雷赫特呢,他們的進攻實力怎麽樣?從賽前我們的分析來看,他們進攻線上的球員沒有像上一場的文肯那麽突出的球員,中場的創造力平平,整個球隊一般都是依靠防守反擊得分,如果在進攻中陷入陣地戰,他們也拿不出太多辦法。所以我決定先不換人,後防線上的左後衛阿萊爾`文森特,與右後衛莫雷諾`拉滕回收,與另一名中後衛傑爾德博克一起組成三後衛,兩個翼衛巴克斯與馬奎爾注意回收保護,前鋒奎克爾撤到前腰的位置,這樣就在場上形成了一個3-5-1的陣形,全隊位置回撤,不在高位逼搶,當球運轉到禁區線外時,再進行高強度的圍搶,我要在中場讓多德雷赫特陷入無法掙脫的沼澤。
果然,多德雷赫特糟糕的進攻傳導無法突破我們的防守陷阱,雖然我們看似是被圍攻,卻因為在中場投入的人數多,反而取得了局部的優勢。對手擅長的是反擊,我偏偏不壓上,不給機會,雖然這樣的蹲坑策略讓我們的進攻機會也少得可憐,可是在少打一人的情況下,這也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可是,少打一人終究是少打一人,下半場開始之後,場上的局面開始有了失控的跡象。
下半場剛開場,多德雷赫特的左後衛范迪倫帶球殺到了底線附近,此時我們的後衛都在禁區,沒有人上來協防。
我在場邊大喊:莫雷諾!上去攔住他!
然而就在球員猶豫的一瞬間,范迪倫送出了一腳精準的傳中球,幾乎直接砸到了多德雷赫特中鋒斯楚斯琴的頭上!這個名字繞口的中鋒,足有一米八六的身高,他高高跳起,將球用力往下一砸!
一隻手及時地出現在了球門前。
“韋斯利`代魯特!!!一次偉大的撲救!拯救了登博斯球迷的心臟!!!”
我知道這樣非常規的陣形不能再用下去了,對手明顯加快了進攻節奏,而且手段更加直接,不在中場和我們纏鬥,直接通過邊路的突破讓我們的三後衛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在第六十五分鍾,我一次性用完了三個換人名額,兩位年輕的中場基裡希、魯伊耶換下已經有些體力不支的范德布羅克、博達爾德。另外用中後衛霍夫斯泰德換下前鋒塞喬斯,算是我認慫了,重新采用四後衛的陣形來穩住局面。
結果……
五分鍾後,阿萊爾在拚搶中扭傷了腳踝,隊醫連忙上場,治療幾分鍾後將他攙扶下場,我們的隊醫漢斯`赫林斯在下場時對我搖了搖頭,意思是阿萊爾無法堅持比賽了。
我:WHAT THE FXX&*^*(*)*
我現在隻想給自己一個耳光,為什麽要在五分鍾之前一次用完三個換人名額?還是太心急了,結果現在,我們只能以九人應戰十一人的多德雷赫特。不過我又在心裡慶幸,還好之前換上了一個中後衛,要是昏了頭三個用人名額都用在進攻球員身上,我們場上就只剩下兩個後衛了……不知道是不是算我運氣還行吧。
“阿利希克拿到球,遠射!!球打在了基裡希身上,第七十分鍾多德雷赫特獲得一個角球。”
“丹索在左路搶下了球,連續變向,過了馬奎爾,射門…啊不,假動作,晃倒了基裡希,還在嘗試突破,球被霍夫斯泰德破壞出了邊線。”
這段時間,除了登博斯的後衛們,最忙碌的人就是負責解說的德弗裡特了,要努力將多德雷赫特球員如潮般的攻勢講解給收音機另一邊的觀眾,同時又不能太帶著情緒,連德弗裡特都感覺到了疲憊。
除了奎克爾頂在最前面對多德雷赫特的後衛施加壓力之外,所有的球員都被壓到了我們的禁區附近,現在所有人唯一的想法就是拚了命守住這一分,而我,對這場比賽的走勢已經無能為力了,只能站在場邊祈禱。
我說了我曾是馬克思的信徒,所以不信神,更不信祈禱了。不過今天,我信了。
第八十七分鍾,阿利希克的遠射稍稍高出球門,登博斯發球門球, 代魯特先是拖延了一會兒時間,讓大家喘口氣,接著開出大腳,直接將球踢給前場的奎克爾。像這樣的場面今天已經重複了很多遍了,不論奎克爾能不能搶下球,球權都會很快被合圍上來的多德雷赫特的球員搶下,接著組織他們的下一波進攻。
但是這一次,代魯特的大腳開球比之前開得都要遠,球直接飛向了多德雷赫特後衛線的身後,判斷出這一點,奎克爾立馬加速,朝後衛身後的空當衝刺,此時盯防他的是後衛斯坦福德,兩人並駕齊驅,共同朝著球的落點衝過去。可是一眨眼間,奎克爾發現身邊的人影好像不見了,身旁的空間大了不少,讓他輕松拿到了球,輕巧地卸下球,朝球門殺去,單刀球的機會!
而原本盯防他的斯坦福德呢?這位可憐的年輕後衛,他在衝刺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踩到了一塊草皮被翻起了的泥土,突然腳下一滑,摔倒了……
奎克爾此時可不知道這些,他也顧不上,他只知道,現在擺在眼前的是全場最好的一次射門機會。帶球到了大禁區線,門將已經出擊到了離他不遠的位置,視野裡能看到另一位中後衛馬上就要趕上來了。
不能猶豫了!奎克爾將球往右輕輕磕一下,左腿向前邁一步,右腿擺起,抽中皮球!
下一秒,足球撞上了球網,那一瞬間足球仍在旋轉,在球網上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浪花,也直接掀起了這座體育館瘋狂的人潮!
一比零!九人登博斯在第八十七分鍾主場領先多德雷赫特。
叮!我聽到幸運的三分到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