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窗簾,七月的陽光先於夏天的風吹進臥室,樓下的揚森女士,我的房東,站在花園裡對著我的窗戶大喊大叫,實在很難聽明白她含糊不清的英語發音,不過我知道,好心的揚森是讓我下樓和她一起用早餐。
我看了看表,2013年7月1日,早上九點,對於一位曾經的職業足球運動員來說,九點起床多少顯得有點兒不職業。
不過還好,我從來就沒有過“自律”這樣的虛名。
我叫孫逸夫「Yves Sun」,英國人,1987年出生在倫敦北部的哈林蓋,曾經是足球運動員,黑頭髮留得挺長,膚色曬得略黑,不過依然是一目了然的亞裔臉,有人開玩笑說我是國際主義人士,因為我長著一副中國人的長相,卻是英國人,又取了一個法文名字(Yves),說來也是巧合,在我為數不多的讀書時間裡,確實曾是馬克思的擁躉,這是受我爺爺的影響,他到今天依然喜歡強調自己的中國人身份,共產主義信仰從不動搖,順便教會了我很多中文。
小時候我一邊讀書一邊踢球,既然是哈林蓋的孩子,當然順理成章地以成為熱刺球員為矢志,與同齡人一樣瘋狂地崇拜著謝林蓋爾、吉諾拉,朝著他們的背影奮鬥。1999年的聯賽杯的決賽,12歲的我已經是青訓營中最有天賦的球員,我在看台上與朋友一起目睹了熱刺一球擊敗萊斯特城,第三次捧起聯賽杯的冠軍獎杯,我們的歡笑聲幾乎掀翻了卡迪夫千禧球場。2008年,熱刺又殺進了聯賽杯決賽,彼時我已是一線隊的一員,九十分鍾的比賽戰罷,熱刺與切爾西帶著一比一的比分進入加時賽,我在加時賽開場時替補上場,在第118分鍾迎來了人生中最寶貴的一次機會,在禁區內接貝爾巴托夫的傳球,右腳射門假動作騙過特裡,輕輕一磕,接著左腳低射,切赫撲救晚了一步,足球從他腋下的空檔衝進了球門!
那一年聯賽杯的決賽第一次從卡迪夫的千禧球場改到溫布利球場舉行,我在九萬人的瘋狂中一球成名。
後來的故事在足球世界裡很常見,我說過我不是一個很自律的人,我不喜歡枯燥的訓練,而當時主教練老雷德克納普對年輕球員的要求又很高,我的出場機會很不穩定,有時發揮得好接連進球,有時又連續地枯坐板凳上好幾場比賽。而且我的合同談判也不順利,年薪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喜歡保時捷,喜歡波爾多的葡萄酒,我可不像那些不講究的英國人,什麽便宜的威士忌都喝得下去,要是不能每天出門開跑車,我踢球還有什麽意思?。
偏偏熱刺的主席是那個列維,那個該死的猶太人,他的血液裡但凡有一分錢大方,也不至於禿頭到一毛不剩。
在我成名的那一個賽季,球隊買來了一個威爾士的小夥子,加雷斯`貝爾,比我還年輕兩歲,事實證明,他是一個比我更厲害的天才,剛開始的兩個賽季,他踢左邊後衛,發揮平平,後來被改造成左邊鋒,也就是我擅長的位置,立馬佔據了首發,把我死死地按在了替補席上,很快我成了球隊裡的多余人。
沒過多久,列維把我賣了一個好價錢,來自德國多特蒙德俱樂部的八百萬英鎊。六十三次出場,二十五個進球,七次助攻,這些數字就是我熱刺生涯的全部,也幾乎是運動員生涯的全部。
2010年8月的某一天,我沒有去訓練,開著我心愛的保時捷在外頭瞎跑,因為前一天宿醉的緣故,我的頭有點兒暈,
差不多到了荷蘭與德國交界的區域,只是一個普通的轉彎,高速行駛中的我徑直撞到了樹上,車子報廢,我的小命也險些報銷。有人說是我開得太快,有傳聞說是我的大腦依然在酒駕狀態中,直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那一刻是我的車出了故障,雖然沒有人可以給我證明,保時捷公司的人當然打死也不承認了。是後來路過開車路過的一位老先生把我救了出來,給我叫了救護車,我還記得他開的車,捷豹XK,很有英倫味兒的跑車,就像007電影裡的一樣,在意識模糊之前,我最後一個想法是,這車真好看啊。 你能猜到我的下場吧,因為這次車禍,醫生告訴我,我已經失去了踢球的能力。不是像電影或者小說裡那樣說一堆廢話,也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我原本還期待著他說出這句經典的台詞:“要是你還接著踢球,你以後會坐輪椅的!”然後再讓我熱血沸騰地選擇為自己的青春拚上一把:“坐輪椅就坐輪椅吧!爺就是要踢球!”
可是醫生沒有給我發揮的機會,他的態度就像下死亡通知一樣簡單,沒有如果,不能踢就是不能踢了,就像沒有人在說你已經死了的時候再加一句,“要是你非要活著,就可能會……”,死與活是對立的兩種狀態,要麽死要麽活,不能共存,還能踢球與再也不能踢球,亦是如此。
那一年我23歲,還沒滿。
七月仍是一個好的季節,溫和的海風從大西洋吹入荷蘭廣袤的低地,遊客絡繹不絕地從全世界飛來鬱金香的國度。去阿姆斯特丹,去鹿特丹,去梵高博物館,也去放縱地做一些不可描述的活動。不過這些與我如今所處的城市都沒什麽關系,登博斯(Den Bosch),北布拉特省的首府,荷蘭南方的一座小城市,因為它矗立在大片沼澤地中,又是荷蘭爭取獨立的“八十年戰爭”中的戰略重地,荷蘭人也稱這座保留了不少中世紀風情的小城市是“沼澤之龍”,雖然這稱號喊出來挺響亮,卻無法幫助登博斯成為旅行攻略裡的熱門之地。
我一個人住在聖約翰大教堂的對面,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租了一間公寓,買了一輛自行車,早上吃過早飯從家出發,經過耶羅尼米斯藝術中心,沿著艾澤倫弗洛湖,騎個十幾分鍾就能到一個看起來有點兒簡陋的體育場,登博斯足球俱樂部的訓練基地就在這裡。
值得一提的是,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成為了這家俱樂部的一線隊主教練。
俱樂部的總經理弗雷德`范德霍恩先生正在等我,他戴著金邊眼鏡,一絲不苟的正裝,有點兒禿頭,除此之外沒有什麽特別值得描述的,就像每一個五十歲的商務人士一樣。看到我騎著自行車過來,他向我走來,遠遠地伸出了手,我也趕緊快步上前伸出右手回應他的熱情。
“歡迎你,孫,今天我帶你在俱樂部轉轉,見見我們的同事。”
我注意到球隊的主席,馬爾滕`德格魯伊特先生今天沒有到場,有些意外這樣的場合他居然不出席,不經意間皺了眉頭。
“主席先生一般不會在俱樂部,除非是比賽日。平時的事務都是由我來處理的。”范德霍恩停下來,用他深遂的雙眼盯著我說。
“噢噢,好。”我才反應過來剛剛有點兒失態。
見過了幾個職能部門的負責人,顯然並沒有人對我的到來表示特別興奮,而我的助理教練已經帶著教練組在會議室裡等我了,揚`范格裡斯文,曾經是一名優秀的門將,登博斯九十年代在荷甲征戰的主力門將,出場415次,還有兩個進球,在球隊降級之後,又回到球隊擔任教練,幫助球隊拿到過三次荷乙冠軍,今年五十三歲了,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真正的元老級人物,OG裡的OG。
不得不說,登博斯真是一支很迷你的俱樂部,一線隊算上我,一共五名教練,其中還包括一位兼職的門將教練,有一名隊醫兼任理療師,另外一位隊醫雖然是業余兼職,聽說醫術卻很靠譜,算得上荷蘭運動醫學界的權威人物之一,給球隊服務幾乎沒有收入,用愛發電好幾年,今天沒有到場,聽說是給學生論文答辯去了……
上午的訓練正好剛剛結束,范格裡斯文向我介紹了球隊的情況,博登斯的上個賽季很是失敗,作為以升級附加賽為目標的球隊,他們最終排名荷乙第十一名,創造了他們自04-05賽季降入乙級後的最差排名,直接導致了主教練格羅恩迪克的下課,球隊裡士氣也不高,范格裡斯文希望我下午能說點什麽,鼓舞一下大家的士氣。
“可是,揚,我才剛到這支球隊而已。”我真的不太喜歡做演講,一個平時就打不起精神的人,說什麽鼓舞士氣的話,哪兒有說服力呢。
“呃,好吧,下午我們還是正常做恢復訓練,你也觀察一下這支球隊。”范格裡斯文尷尬地摸了摸他的光頭,好像有點兒失望。
最後我的開場白很簡單,還好我退役不過三年,在足壇還算有點兒名氣,不需要過多地談論自己,重要的是借這個機會,正式向球員們宣布,本賽季的目標依然是進入升級附加賽,進而衝擊甲級聯賽。這支球隊的平均年齡才23歲而已,我相信年輕人都有挺高的心氣,有挑戰性的目標有助於他們走出上賽季失敗的陰霾。
“不過,與其讓我說點什麽,不如找主席多開點兒獎金……”我在心裡默默地吐槽。
登博斯的財政狀況可以說是一塌糊塗,這與球隊這些年糟糕的戰績密不可分,上座率一降再降,八千人的小球場本就夠寒磣了,結果每場比賽還坐不滿一半,沒有觀眾,這支球隊就失去了最基礎的收入來源。
球隊今年幾乎沒有預算讓我改善陣容,球隊總經理弗雷德`范德霍恩先生告知我這件悲慘事實的時候,這個中年商務男臉上居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他撓了撓臉,又趕緊補充了一句:
“不過球隊目前的陣容實力在乙級聯賽裡還是很有競爭力的。”
確實。看著場上訓練的球員們,我想我的親愛的總經理沒有騙我。
下午常規的恢復性訓練做完了之後,安排了一些對抗性的訓練,范格裡斯文也是為了讓我能直觀地了解一下球員的能力。
這支球隊的前場實力很不錯,鋒線上的二人組埃裡克·奎克爾(Erik Quekel)和羅爾夫·塞喬斯(Ralf Seuntjens)可能屬於乙級聯賽裡比較頂級的那一檔球星。奎克爾26歲,經驗豐富,身體素質算不上突出,但是盤帶、射門都不錯,喜歡稍微拖後,在中場與前鋒之前的區域活動;而塞喬斯正好適合頂在最隊伍的最前面,一米九二的個子,身體素質極好,在前場的侵略性很強,能夠壓迫對方防線,搶到球權之後也能配合隊友完成進攻,看起來會是非常不錯的組合。
中場的實力也不錯,左邊路首發應該會是伊斯特萬·巴克斯(Istvan Bakx),從訓練中可以看出來實力不錯,技術好,能過人,傳中精準,去年來到球隊,不知道為什麽一年只出場了8次,貌似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明年合同到期之後離開這個冰冷無情的俱樂部,不過看起來他的比賽態度沒有受到影響,也不像更衣室炸彈的樣子,所以剩下這一年我應該可以正常用他上場,合同的問題讓范德霍恩先生去解決就是了。愛爾蘭人巴裡·馬奎爾(Barry Maguire)今年剛剛自由轉會到俱樂部,訓練中已然是中場的核心,攻守兼備,幾乎可以踢中場的所有位置。哈桑·基利希(Hasan Kilic)今年20歲,是球隊青訓營這些年最好的成果,跑動積極、傳球也不錯,在場上能夠通過閱讀比賽來做出正確的判斷,比我想象得還要成熟,他需要和另一位25歲的中場本傑明·范德布羅克競爭馬奎爾的中場搭檔。
除了以上這些人之外,球隊裡就沒有什麽讓我印象深刻的球員了。特別是防線,21歲的傑弗裡`布特恩豪斯(Jeffrey Buitenhuis)還可以,是俱樂部重點培養的對象之一,但是訓練的時候有點兒注意力不集中,而且身體素質比較一般,像缺乏鍛煉的樣子,我對他持保留意見。除此之外基本上沒有能力比較突出的球員了,我們的首發門將韋斯利`代魯特(Wesley de Ruiter)甚至簽的還是業余合同,這意味著假如我們的比賽趕上他的小孩學校開家長會,我就很可能被迫使用第二門將上場比賽……
基於這樣的配置,在上個月我就已經想好了我們的戰術,我不想玩荷蘭人喜歡的433那一套,改用英格蘭人的祖傳442陣形,立足防守,在保證防線穩固、陣形緊密的前提下,從邊路把球輸送給我們的雙前鋒組合創造機會。
球隊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合格的門將,因為帳戶上沒有余額來進行轉會了,所以我寄希望於通過租借免費獲得一位靠譜的門將,我想應該有許多豪門俱樂部願意將年輕人租借出來鍛煉的,不要錢的那種。
可是這件事一直沒有進展,負責處理球隊轉會的足球總監是湯恩·貝耶爾(Toon Beijer)先生,今年剛從乙級球隊特爾斯塔挖過來。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這位六十歲的總監,他長著一副深沉的臉,千溝萬壑寫滿了經驗兩個字,說話節奏慢,語調沉,讓人覺得喘不過氣,最重要的是,他給我的租借名單完全不行,幾乎沒有一個人能讓我看得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沒有適應這兒的新環境,我們登博斯是目標進入甲級聯賽的球隊,不需要實力不夠的人來湊人數。
不過光吐槽別人,我自己也不見得多靠譜,我的母隊,托特納姆熱刺的青訓隊裡就有一個不錯的門將,20歲的蘇格蘭門將喬丹·阿克(Jordan Archer),身體素質好、門線技術出色,為蘇格蘭U21青年隊出場過6次。為了租借這位天才門將,我不知道給列維打了多少通電話,沒少求爺爺告奶奶的,就差給大哥跪下了,就這還是談不下來,說什麽球員留在隊裡接受訓練更有助於他的成長……說白了就是嫌棄我這裡荷乙比賽水平太低唄,可是他上個賽季才被租借到英甲球隊踢過一個賽季,而英甲不過是英格蘭的第三級別聯賽而已,我這好歹還是第二級別的聯賽呢。
昨天我本打算再給他打電話,告訴他要是還不答應我就飛到倫敦他辦公室門口靜坐示威,再不行就找太陽報編點兒桃色新聞,看他給不給我租。
結果電話嘟了兩聲,掛了。
過了一分鍾,列維給我發了條短信。
“孫,要是你再騷擾我,我真的會後悔當初讓你回來當教練了。”
好吧,當年出了車禍,踢不了球,我甚至都沒來得及悲傷,就發現自己這些年的大手大腳有多麽大的危害了,沒有收入,別說存款,銀行裡欠的貸款讓我連吃飯都困難。是前球隊的主席,丹尼爾·列維又給了我一次機會,讓我回到青年隊做教練,沒想到我在教練這個崗位上做得格外的好,僅一年就抓住了一次臨時執教的機會,成了U21青年隊主教練,帶著熱刺青年隊的小夥子直接拿下了青年歐冠的獎杯。這兩天為了租借的事情瘋狂騷擾列維先生,算是給他的一點小小的“回報”吧。
最終租借阿克的嘗試還是以失敗告終,我隻好要求貝耶爾轉而在荷蘭的俱樂部中尋找符合要求的門將,而我自己則將工作重心轉移到球隊備戰中。
在聯賽開賽前,我們有六場熱身賽,其中有三場比賽的對手來自歐洲第一等級聯賽,看到這個安排的時候我不是很滿意,因為熱身賽的目的無非是熟悉戰術、考察球員,安排太多實力遠高於自己球隊水平的對手,打擊自信心不談,球員也很難踢出來正常水平,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是考察球員還是演練戰術的目的都無法實現。
之所以要這樣安排,估計就是為了多賣些熱身賽門票吧,三場與強隊的主場比賽,估計能創造十多萬歐元的收入,對這樣一家小俱樂部來說算是非常不錯了。
六場踢下來,球隊的表現居然遠超預期。六場球四勝兩負,分別輸給了瑞士的歐戰常客巴塞爾,以及意甲中流球隊熱那亞,都是一球惜敗,而對西甲球隊奧薩蘇納的比賽,我們甚至以4-3的比分拿到了勝利。當然,防線的表現不出所料,六場比賽丟了十一個球,完全讓人放心不下,我只能寄希望於新門將能夠到位,或者球隊的防守默契提升,或許能帶來改變。
不論如何,結果不錯的熱身賽讓球隊上下對新賽季都有了樂觀的期待,球隊的季票銷量也相比去年也有一定的增長,這幾天吃早飯范德霍恩先生都是笑臉盈盈地來和我坐在一起,仿佛守財奴守著自己的保險箱,而我一提到球隊門將的問題,他拍拍胸膛滿口答應,表示一定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