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勤被一隻手搭在肩上,只能保持跪姿,他看著鐵盆中黑灰往上衝,帶著一點旋轉,饒是她膽子不小,還是想第一時間退出堂屋。
她想向後望,但是眼神卻忍不住的一直撇向那口漆黑的棺材,這一刻的棺材,像是能吸光一樣,看起來整個堂屋光線昏暗,蠟燭並不搖曳,說明沒有風,但是鐵鍋中的黑灰飛舞,著實讓人奇怪,也讓向勤有些膽怯。
她抬頭看了一眼,手是自己父親向興的,漢子表情嚴肅,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保持冷靜,隨後和中年道士說道:“道士師傅,這老人怕是有點舍不得離開啊。”
說完示意道士看這黑灰旋轉上升的情形,道士看了一眼,眼神肅然,操起桌上驚堂木,往桌子上一拍,大喊道:“人留子孫傳後代,草死葉落跟還在,人情世事,有何不舍?頭七不到,回來作甚?出!”
‘出’字剛落,又是一聲驚堂木,隨後拿起幾張紙錢,夾在右手兩指間,從頭頂向下寫寫畫畫,隨機將夾著的紙錢伸到方鬥中燃燒的蠟燭上點燃,也不丟在鐵鍋中,直接走到棺材後,棺材一頭寬一頭窄,寬的是頭部,窄的是腳部,棺蓋合攏的,只見他走到棺材頭部,用燃燒的紙錢在頭部點了一下,然後驚堂木往上一拍,然後走到中部,還是一點一拍,最後是腳部,同樣的一點一拍,這幾個動作說來很慢,其實眨眼之間,結束時正是紙錢燒完之時,只在他指尖留下點點黑灰。
做完這一切,中年道士對著棺材說道:“塵歸塵,土歸土,榮華富貴命安排,千載萬載不回來,該走的都走吧,留下只會是對兒孫有損,放心離去,頭七我會讓你回來看看的。”
剛說完,向勤見著黑灰下沉,鐵盆再無動靜,棺材底下蠟燭開始搖曳,正正常常,她看不到棺材上中下三部,在未徹底風乾的黑漆棺材上,留下三道紅印,被三疊紙錢壓著。
向興看中年道士做完這一切,給他杯子裡繼續續上茶水,然後說了句高人,道士笑了笑,擦了擦自己額上的冷汗。
向興叮囑了向勤兩句,說多給二奶奶燒點紙錢,等向二狗來了就回去吧,家裡還有孩子呢。
向勤點頭致意,也不想繼續在這靈堂中呆著,卻是壓抑得很,還有一些膽怯。
道士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麽,最後搖了搖頭沒說話,繼續念經敲木魚。
向勤為了不讓自己老是從桌底下觀察棺材,於是強迫自己到處張望,只要保證鐵盆中的紙錢不斷燃燒就行了,這一觀察,才能看出這靈堂中原來滿天神佛,都是神仙,這一刻還是覺得這道士是有些道行的。
整個靈堂四周,掛滿了各路神仙的畫像,有的張牙舞爪,有的怒目圓瞪,有的一臉寶氣,有的一臉悲戚,頭上都畫有閃爍的光圈,顏色畫工都超凡脫俗,很有功底,材質應該類似於牛皮紙,很有質感。而每幅神仙畫像之下,間隔地排列著用兩個竹簽撐開的紅紙,上面寫著身份,看不真切,每個神位前面都有半塊土豆,土豆上都插著三炷香。靈堂最外面還有一個大方鬥,同樣裝滿玉米粒,裡面密密麻麻的插滿了向二狗家逝去的先人。
向勤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經歷詭異事件,對生死之事,前所未有的敬畏,敬畏生者,敬畏亡靈,不管什麽時候,都要保持著,她暗暗地告誡自己。
向二狗終於還是回來了,從向勤手裡接過紙錢就跪了下去,向興讓向勤早點回去帶孩子,向勤就順著父親的意思回了家,
一路上漆黑一片,只能看著家裡面透過來的光,不由得加快了腳部。 向興在她到家沒多久就進了家門,遞給向勤一個折疊成三角形的符紙,說道:“你這孩子亂跑啥,女人去容易招惹是非,靈堂除了他家至親女性,少亂鑽。”
“這是我給那道士求來的辟邪符,今晚上看過就忘了,別當回事,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老太太真是氣急敗壞,幾個子女就向二狗在身邊,死了還是一個不來,不出點事都說不過去。”向興繼續說道。
向勤點點頭記在心裡,問道:“爸,那紙錢黑灰打著旋往上飄,飄得哪兒都是,當時也沒刮風,真是這二奶奶作妖?”
向興說道:“還好你膽子大,也幸好我剛好在,要不然你這一轉身跑,恐怕會倒霉,前幾年張家寨也也老人過世,黑灰打著旋飄,嚇得跪著的人直接跑了,那道士也可能本事不濟,裡面黑灰飄完他都啥都沒做,後來這家當時跪在靈堂前的兩個兒子,一個出了車禍,一個和別人打架被砍死了,就這樣家破人亡,留下一堆可憐娃。”
他繼續說著:“我當時聽一個陰陽先生說起這事,說當時跪著的人不能跑,讓道士出力處理完,消停了才能離開,否則很倒大霉,所以我才按住了你的肩膀。”
向勤聽得頭皮發麻,當時確實想退出靈堂,怕是一點,另外就是黑灰飄得滿身都是,正常人都會躲,哪想到埋著這麽大一個坑,真是神鬼莫測,心裡暗自慶幸。
向興不放心,還是叮囑道:“那符紙記得貼身放好,回家就放在家裡枕頭下,至少半年才可以燒掉。”
向勤哪能不聽,就讓向興幫忙找了一塊布縫了起來。
向興又去幫忙了,一般都是一夜不能睡覺的,分工不同,有負責香火蠟燭不能滅的,有負責給道士做宵夜的等等,一件紅白喜事,真不是自家能夠辦下來的。
向勤燒了點熱水泡腳,走了這麽長的路,腳底酸疼,她靠在床上,腳泡在溫度適合的溫水裡,怔怔的望著天花板出神。
宋河不知道去哪裡睡,一般都是和向春洋擠一張床,現在天已經晚了,恐怕早就憨憨入睡了。
她準備也睡了,剛要躺下,剛離開沒多久的向興就又走了進來,說道:“今天晚上可能會很吵,你明天不要出去,就在家裡帶孩子,今晚上發生的事不尋常,道士說今晚上緊急超度念經,明天直接成福下葬,怕有意外。”
向勤問怎麽了。
向興直接說道:“道士的意思,這老人不安心,走得不如意,子子孫孫沒幾個,大發脾氣,不願離去,說得挺邪門的,避免意外出現,和你二狗叔說明白了,同意明天成福下葬。反正你們明天別出門,也別去看熱鬧,你給他們也說一下。”
向勤點點頭,看著父親說道:“爸,你小心點。”
向興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向勤也不多想,牛鬼蛇神,敬而遠之她是知道的,只是這真的有這麽邪乎嗎?她躺在床上,聽著風吹得窗戶紙沙沙作響,久久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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