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勤一路來到做法事的堂屋,裡面有木魚聲傳來,往裡面望去,一身穿黃色道袍,頭戴道士帽子的人站在桌旁,正在一手拿著一根小木棍,敲打著桌上的木魚,另一手不時的翻動著桌上的書,照著上面念著經文,念了什麽卻是聽不太真切。
堂屋裡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兩條長凳支撐著懸空,當地說法,棺材是不能落地的,唯一能落地的地方就是埋葬的地方。
棺材四個角都點著蠟燭,棺材前面是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個四方鬥,裡面裝滿了玉米粒,玉米粒裡面插著香和蠟燭,還有一個兩根小竹簽撐開的紅紙,上面寫著宋母鄭氏青青老大人,桌上綁著一些竹片和各種顏色的紙編的小花,上面掛滿了一些寫滿經文的寬紙條,老人的遺像就放在蠟燭和香的後面,斜斜的靠著竹片。
這黃袍道士就是站在棺材前面的桌子旁念著經文敲著木魚,桌子前面擺著一個鐵盆,裡面燃燒著紙錢,向二狗頭上裹著白色的孝布,在前面跪著不停的往裡面添加紙錢,不讓它熄滅。
向勤仔細聽著道士的念經,一句都沒聽懂,她想著應該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類的吧。
她剛要走進去看能否幫點什麽忙,就被人叫住,不讓她進去,她一支腳才又退回來,旁邊這婦人她應該叫二嬸子,這二嬸子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你一婦道人家進去幹啥,不吉利,對你不好,別進去了,在外面看看得了。”這婦人說道。
向勤點頭,但是也不知道其中緣由,為什麽婦道人家不能進去,但是也問不出口。
只能回答道:“二嬸,我不懂,看著沒幾個人,想著來看看能不能幫點什麽忙。”
“有這個心是好的,但是不是現在哦,等他們成福那天再來幫忙象征性的勸一下他家人就行了,再說你都嫁出去了,那還要你來幫忙,那不叫人笑話嘛。”
向勤隻得點頭,只見婦人又湊過來要說悄悄話,便站定聽著。
婦人道:“幫忙人少還不是自己作的,怨不得別人,除了平日別人家有事不幫之外,就說你家煤洞垮了那一年,就數向二狗最高興,逢人就說他嘴靈光,老天有眼,什麽活該,那死了多少人呐,也能讓他這麽高興,他有今天也是活該,真不怕咱那些死了的好男兒正眼瞧瞧他,瞧一眼他家倒一次霉,嘴上不積德,看看,這就是報應。”
向勤沒說話,隻安靜的聽著。
“要不是我家抹不開,我也不願意來,搞得別的人現在都疏遠我,不過也確實挺可憐的,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你看去年張家寨那個孤寡老人過世,無兒無女,最後走得也比這體面,幾乎家家出人幫忙,熱熱鬧鬧的,也真是沒看見過這樣的,哎。”這二嬸子話匣子打開了,就滔滔不絕的。
就在這時,向二狗站起來,看見向勤就走了過來,說:“小飛啥時候來的,到家裡做吧。”
“二叔,我今天到的,然後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啥忙,你也節哀,這二奶奶這麽大年紀了,是喜喪,別太過悲傷。”向勤安慰道。
向二狗本來不願意搭理向勤,就連向興從早忙到晚,自己都不領情的,只是這時候來的畢竟都是幫忙的,也不好不理。他四下望了一下,大聲喊了幾聲自己的兒子,道士讓他去準備點陳年糯米還有一方筆硯,家裡沒有,都要去別家找或者買,現在要燒紙錢也走不開,眼下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看了一眼向勤,
也是個晚輩,還說要過來幫幫忙,這正是時候啊,就說道:“小飛,我要去找點陳年糯米和一些東西,麻煩你幫我去燒一下紙,別讓熄滅就行,我去去就來。” 向勤點頭答應,二嬸子在一旁不動聲色的給她眨了眨眼,意思是別去,不吉利。
向勤對她笑了笑,對向二狗說道:“你去吧二叔,我來給而奶奶燒紙錢。”
看著向二狗轉身離去,聽著二嬸子說:“你這孩子怎不聽話呀,他向二狗使喚不動我們,看你啥都不懂就使喚你。”
向勤拍拍她的手說著沒事,就往堂屋裡面走去,作為晚輩還是鄭重其事的跪了下去,從地上撿起一疊紙錢,一張一張的放入鐵盆裡燒。
這是才能聽清道士念的經文,抑揚頓挫,有時還很押韻,尾音拖得老長,反正不會卡住,因為卡的時候都是長拖音,誰能知道。
向勤對這些還是挺好奇的,平日裡聽過,但是聽不真切,這回算是聽了個大概。只聽得道士一邊敲的木魚聲,然後嘴裡念到:“一張紅紙四角方,上寫亡人在中央,靈前擺滿般般有,但願菩薩開口嘗,亡人面前兩盞燈,一盞昏來一展明,一盞照開天堂路,一盞照破地獄門,亡人面前兩盞燈,照光亡人苦一生,菩薩嘗遍靈前敬,罪孽苦難少一分。”
這念經聲,像是念,又像是唱,專有的調調恐怕別無分號,道士專有,學不來啊。
向勤也很納悶,這身穿道士袍, 口口聲聲念著菩薩,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只是這個時候她知道需要嚴肅,是需要有敬畏之心的,只是不知道這些道士,是真的有點道行還是騙子走個過場收點錢。
想到這裡,她直了直身子,抬頭看了看桌上不停翻過的書,每一頁都是泛黃,看著很有年代感,上面的字整整齊齊的毛筆小字,向勤看著隻感歎這個字寫得好,說不上哪裡好,反正就是好。
就在這時,向勤看到了讓她差點破了敬畏之心的一幕,只見道士還是敲著木魚,另一隻手拿起了一個杯子,就這樣喝了一口,但是還是有聲音發出,一直連續不斷,‘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清一色鼻音,調還是原來的調,居然和啥都聽不懂時差不多,這誰受得了,她差點憋不住,只見道士喝完茶,恩恩的鼻音才停,但是接下來道士就這樣翻頁了,就這樣翻頁了,翻頁了。
向勤嘟了嘟嘴,想著這是騙菩薩神仙呢還是騙鬼呢,神仙都聽不出來這是啥,除非是菩薩在填上天天聽背下來了,否則,誰知道念的是啥呀。
“歎君一去別泥城,黃泉路上好傷心,慈光接引上天庭,慈尊下界渡亡魂······”
持續的念經聲一直響起,向勤想著這誰寫的,如果光從字的角度出發,要押韻有押韻,要內容也有內容,別說,像是好詩文,可真不是她原來想的‘急急如律令’。
就在這時,堂屋內忽然起了一陣陰風,吹得鐵盆裡面黑灰飛揚,向勤剛要起身,突然被一隻手壓在肩上,她渾身毛發直立,渾身起了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