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秋生病這幾天,向勤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心總是揪在一起。除了宋飛這孩子每夜哭哭啼啼,怎麽哄都哄不好之外,她心裡莫名的焦急與煩躁。
這夜裡,她把宋飛收拾妥當後,躺在床上雙眼盯著樓板,這右眼又不停的跳動,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當地人都信,只要自家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言之鑿鑿的歸結到自己有預感,眼皮跳,常年聽多了,基本都信了。
向勤也不例外,上次眼皮跳,一周之內,婆婆被騙,知秋差點活不過來,這次又是怎啦?
“菩薩保佑,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向勤祈禱道。
平壩村的夜,比金角村要更加有冷意,從海拔上,要高出不少,一路上基本是上坡,有的還是陡坡。
這夜裡,向興披著件稍厚的外衣,在燒好的幾個火旁來回忙活,手裡提著一桶煤炭,都敲打成了小塊狀,每個火都填的滿滿的。
然後把敲打煤炭時遺留的細小煤渣倒入煤坑,按煤渣與泥巴三比一的比例添加黃色的泥巴,其實是粘土,加水用粗大的木棒用力往下砸,直到混合均勻具有粘性。有更節省的人家,會把燒過的煤灰也會添加一部分進去。
這樣的混合物,耐燒,單獨的煤炭燃燒的特別快,如此既能夠長時間保證火不熄滅,又能夠節省煤炭。
向興往幾個火中間都添加足夠一晚上的煤炭和稀煤。往門檻上坐了下去,點燃焊煙,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田間有蛙聲,樹上有秋蟬,心靜的人會感覺這樣的夜格外有意境,讓人心情愉悅。心不靜的人會感覺格外嘈雜,無法入眠。
向興抽著煙,想著現在正是抓黃鱔的好時節,往田地裡溜達一圈,大半晚上就能收獲滿滿,決定明晚上帶著幾個孩子去抓一些,然後好好燉一鍋。
起身回屋,抬頭望望樓板,今年的收成好,比往年多收了不少,全壓在了頭頂的樓板上,他下意識的用鐵鉗在火心處穿了幾個大洞,讓火氣更大。然後看了眼床上躺著的張阿秀和知秋,進了裡屋。
夜深人靜,眾人酣眠時,只聽得轟隆一聲。
不知誰起來看了看,喊了一嗓子,“糟了,大叔家的樓垮了,快來人幫忙啊。”不一會兒,向興家屋外,聚起很多人,聲音嘈雜,有孩子的哭聲,男人的大喊聲,婦女的祈禱聲,不一而足。
眾人擠在門口,幾個男人正在使勁的想推門而入,但如何也打不開,只能打開一道縫隙。透過縫隙看,屋裡全被玉米和土豆堆滿,一米多高的玉米堆,死死地堵住了門。
有人衝裡面大喊:“大叔、大嬸,大叔、大嬸”,裡面沒有回音。
一婦人道,“肯定被埋在底下了,趕緊把這門拆了,把他們刨出來啊,裡面能悶死人的。”
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合力,硬生生把門掰了下來,開始用手往外扒拉玉米,邊刨邊喊著向興夫婦。
沒聽到回答的聲音,幾個男人分了一下工,讓幾個人爬進裡屋,從床那兒開始刨,另外的幾個人在外面,也同樣的從床那兒開始刨。
不一會兒就把向興刨了出來,有人掐了掐他的人中,向興悠悠轉醒,死命的咳嗽了起來,然後焦急說道:“快。。。快。。咳咳。。快去外。。。面,你大嬸和孩子。。。在。。。在外面。。。外面的床上。”說完掙扎著要起身,但是下半身還埋在玉米堆裡面,一時半會拔不出來。
其余人一聽有孩子還在外面,
留下一個人幫助向興後,爬到外面幫助外面的人,因為外面有孩子,他們不敢繼續趴在玉米堆上,怕自己的重量導致出現意外情況,隻得從床四周開始往外刨。 不一會兒,露出了一根粗大的房梁,斜斜的橫在屋子裡面,下面有個小小的身子,面朝下,不知人情況如何。
眾人一看,聲音一下大了起來,手上的動作更是加快。這女人不同男人,在承受打擊上是不如男人的,看目前這情形,房梁應該是砸在了張阿秀這瘦小的身子上了,可想情況有多嚴重。
大家清理完了張阿秀周圍的玉米,一男人趴下身子,焦急的叫了幾句大嬸,一看究竟,驚了一身冷汗,才發現,原來粗大的房梁上有長度在60厘米左右的鐵柱,直直的穿過張阿秀的脖頸,而孩子的頭頂,距離鐵柱的距離,不足一指寬。直直插在了床板上,深入不少。
張阿秀匍匐在床上,懷中是孩子,她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撐著地,孩子的頭在她的肩膀下一點。正睡得香甜,好像這樣一個劫難與他無關一般。
讓三爺過來看了看,確定鐵柱沒傷到張阿秀後,幾個男人稍稍抬起房梁的一頭,減輕張阿秀的負重。如果傷到了,那不能隨意挪動,會帶來二次傷害。
因為房梁的一頭埋在了玉米堆中,不清理完是抬不動的,所以大家都幫忙去清理房梁那一頭的玉米, 然後才把房梁從張阿秀身上抬了起來,丟到到了外面。數了數孩子的數量,4個孩子,加上知秋,5個孩子一個不少,眾人才停下來,原本是6個孩子,但是小鹿常年跟著老祖宗睡,沒在這邊。
這個夜晚,蛙鳴蟬鳴,男人女人叫喊吆喝,孩子哭聲,交織一片。張阿秀抱著孩子眾人圍著,掰不開她摟著孩子的手,孩子還在懷中熟睡。
三爺過來,掐了掐她的人中,她醒來後,渾身鑽心疼痛,哎喲一聲,虛弱的說道,“我的腰應該是斷了”。連忙讓人送著去了醫院。
向興坐在玉米堆中,眼神飄忽,神情憂鬱,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言不發,他渾身也不舒服,加上有自己人跟著去了醫院,他也沒勉強自己跟著去。環顧了一圈屋內,對眾人說道:
“今天麻煩大家了,不然命都沒有了,我這邊沒事,你們快回去休息吧。”
眾人寬慰幾聲,各自離去,兩婦人一路上交談,其中一人低聲歎息:“這麽好的人家,今年老是出事,一件接一件。”
“可不是,也不知道為啥,這幾年好像他家頗為不順,前些年他家的煤礦垮了,死了幾個人,賠光了家底,煤洞也被封了。”另一人附和道。
“這年頭,好人命不長,前段時間龍背山那邊的李顯福兩口子,三十多歲,一起得了怪病,說是癌症,沒地治得好,從省城回來不到20天,就死了,兩人前後隔一天死,就留下兩個老人和兩個半大孩子,你說這世道的福報,從哪兒看出來呀。”
說完各自沉默,不知道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