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幕來得很快,人們還來不及看一眼夕陽西下就已入夜,陳氏停下手裡的活計,拄著鋤頭四下張望,四周灰蒙蒙不見人影,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一路上陳氏心裡不太舒服,有種不想回到家的感覺,來到自家門前,她放慢腳步,眼光往門口掃去,並無異常,輕輕走到家門口,剛要推開門,向勤正好開門走了出來。
向勤等了陳氏一天,聽見響聲後知道是陳氏回來了,趁機開門出去撞了個滿面。白天向勤沒找到陳氏,便又回到了大奶奶家,才知道這兩天自己讓大奶奶受了什麽樣的委屈,心底憤怒,向勤告訴自己,自己不忍了,再也不忍了。
對著陳氏直接到:“你作為一個長輩,我媽在醫院需要人照看,求你給我帶兩天孩子你不給帶,我當他們不是你的親孫女親孫子,我認了。我厚著臉皮去麻煩大奶奶這麽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人家心善,幫我帶了兩天,你卻要跑到人家家裡,堵著門去罵人家,怪別人給我帶孩子,怪我不讓你帶,你摸摸你的心,是冷的還是熱的?你平日裡做的那些齷齪事我都一再忍讓,因為你是長輩,是我婆婆,我啥都忍著,但是我發現是我錯了,像你這樣的老人,就像地裡的蛇,渾身冰冷,沒事還會咬人一口。”
陳氏理虧,沒敢接話,直接進屋關上了門。
向勤跟著推門走了進去,也是她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進對面這個門。家裡宋清坐在大長條凳子上,宋柏靠著床柱,兩人一言不發,盯著向勤。陳氏進了裡屋換衣服,向勤拉了個墩子坐下,繼續平靜地說道:
“我來你家幾年了,並沒有得到你一天好臉色,我把一個兒媳婦該做的事全做了,該盡的本分也都盡了,沒有我,你兒子這個家撐不起來。”宋清張了張嘴,向勤擺了擺手道:“爸,等我說完。”宋清便一言不發。
向勤繼續道:“來到你家,生了四個娃,懷孕期間大著肚子一樣下地乾活,生怕收成不好,沒飯吃,就差在地裡生了,我知道,你家一口飯我都不可能得到吃。生了孩子,別人有公婆照顧,月子裡生怕以後落下什麽病根,我不一樣,別說有人照顧,就是生完孩子沒幾天照樣要去地裡乾活,還是怕收成不好,也顧不上落下什麽病根。”
向勤無聲的流著淚,語氣平靜,緩緩細數過往:“這個家需要操持的太多,不能像富貴人家每天能夠伺候你們,這不能怪我,但是我做了我該做的。”
“你們燒的煤炭煙味重,我爸氣管炎嚴重,我隔三差五去平壩給你們馱好煤,避免太嗆,一趟來回要5-6各小時,沒要你們一分錢,哪怕你們給我口水喝,我也心懷感激,但是你們沒有。”
“我去山裡乾活,翻山越嶺摘了好些果子,品相不好的,快壞了的我吃了,剩下好的留給了你們兩個老人,換來的是說我把好的吃了,留下一些豬都不吃的給你們。”
“我每次出去割馬草,總會多割一些,丟在你家圈門口,讓你們能少割點,換來的是我媽說我一天到晚就會割草,不知道一匹馬能吃多少,還用你家的草來做對比,然後晚上偷偷摸摸去拿兩三捆草放在自家圈門口,我都知道,看見無數次,我沒說過一句。”
“豬吃的玉米面,放在堂屋,少得特別快,我媽不知道,我很多次看著她用瓢去舀玉米面放進自家豬食的鍋裡,我等她做好了我才出現。”
“我媽吵架厲害,誰都不怕,罵人更是難聽,以為別人不敢惹她,
殊不知人家孩子回來,提著鐮刀要去砍了她,別的姨婆要去撕了她的嘴,他不知道,有好多人被我攔在路上,各種好話,道歉別人才善罷甘休。” “家裡的烤煙,有多少是我幫著背回來的,有多少是我一根繩一根繩扎起來的,又有多少是我親手放進烤煙房的,可是烤煙賣了錢我沒得一分,同樣的,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一頓。”
“我娘家接濟了我多少,常常送米送雞蛋送核桃,不說一半,三分之一孝敬了你們二老,沒有我,你們在這樣一個沒有田只有土的地方,吃的米都要花錢買,你們理所應當收著,卻問心無愧的欺負著我。”
“清麗長這麽大,數一數吃了你家多少頓飯,莫說吃,就是看著眼神都很怕,屋子都不敢進,這是一個孫女,不是外人,怎麽就到了這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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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被騙,怕她受不了,我自己把僅剩的錢給了她,彌補他的損失,我去醫院卻要借著錢去,主要是還不敢給你們借,因為我知道借也借不來。”
“知秋差點死了,卻是大爺爺忙前忙後,找人、托關系,親爺爺親奶奶,並未到場看過一眼,心心念念要孫子,孫子有了後又是哪般做派?”
“一個善良的孤寡老人,一輩子沒和別人拌過嘴,也沒受過別人一句辱罵,臨了卻被我媽堵著門口罵兩天,在屋裡老淚縱橫,可不可憐?”
“你們這一家,從老的到小的,讓我心如死灰。”
“人在做,天在看,這老天雖然打盹了很多年,不願意搭理誰,但是總有醒的時候,那時候的光景,你們兩位老人見得少嗎?”
向勤一直平靜的說著,不知多久,只見宋清兩隻手伸直,手掌捏成拳頭,拄著屁股旁邊的凳子表面。沒牙的嘴裡面,噥噥不清。
向勤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雙手覆面,上下揉戳著有些許僵硬的臉龐,緩緩站起身來,環顧了一下這黑嗚嗚的屋子,最後盯著宋清,一字一句到:
“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太軟弱了,不好。”
這句話,像是給自己下一個定義,也像是特意說給宋清聽。
說完,向勤遲疑一下,繼續說道:“媽,我知道你聽著的,我最後叫你一聲,以後就不叫了。我在你家是個外人,其實外人都算不上,更像是仇人。我決定了,我不應該在這個家,也許我走得遠遠的,你們才會舒心。所以我明天外出打工,孩子就交給你們了,你們管不管是你們的事,我,想過點自己的生活,不想繼續被你們欺壓著了。”
說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她站在門口,天空沒有一顆星星,深沉的嚇人,她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萬斤包袱。
也許,明天會更好。是的,有希望的明天,就像大奶奶般的好人,他們的心,會格外的燦爛溫暖,如向陽花木,不生出失望,願意筆直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