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歐陽蘭珊沒有盡興得離開,這次他們的聚會也結束了。
歌頌送潘秀梅出來,兩人往車站走,“來這座繁華的城市這麽久適應了吧”,他問,其實他都有點覺得自己沒話找話多余問,看她的狀態也能知道,她沒有適應不適應,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感覺融入了。
“還好吧,這麽久你也不聯系我”,她應答著。
“我們都忙得沒閑著,這不是剛有空就叫你來了”,顯然她也知道他們賺到錢的消息,歌頌是她知根知底的人,畢竟他都清楚生活的不易,這也許是他眼前唯一能找到共鳴的人了,但她在試圖努力的抹掉這點,否認它。
“那周末有時間嘛?咱們看看有麽有好玩的地方”,秀梅主動地說。
“周末世辰有事讓和他一起去”,他下意識的用世辰來做擋箭牌。
“車來了”,歌頌立馬喊著,看著她坐上車回去了。
他獨自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不想坐車,人行道下邊的車嗖嗖地穿過他身旁,車速帶來的風有延遲得迎面呼嘯在他臉上,車越過減速帶都沒能慢下來,他能清晰得感覺到他們有多麽匆忙,他們對想要的東西有多麽渴望。
想到潘秀梅的熱情,他知道在目的上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況且他認為:他們已經錯過了一起成長的機會。
世辰慵懶地坐在圖書館翻著書,其實他都沒有看懂書裡的內容,但每個字又都認識無心得讀著。
自從知道雍雍在法國沒有回來上課就情緒不高,總是惦記著她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能再見到她。他開始想起大師那時候的樣子,對什麽都無感。
他換著不同的姿勢在結實整潔的桌子側身趴著枕著胳膊,扭頭看身後排排的書架擺滿各式的書,這個位置是他每次來都要提前佔的地方,靠著窗戶總能感到光明,累了的時候也能看看操場上,它也是在燈罩下面,在開燈對時候第一時間照到光亮,他對這些的選擇到了格外挑剔的程度。
“世辰,還到處找你呢”,瀚東拉著聞佳過來找他,每次只要找不到他指定來這了。
他瞧著這兩位,整天是形影不離膩歪一起就來氣,又想起雍雍沒來,連個假裝放在心裡的人都沒有。
抬起頭看了一下又趴下來沒有搭理他們,聽著腳步已經走到他跟前坐下來了,“別裝死,找你有事”,瀚東大喘著氣說,“啥事啊”,他無精打采的問著,“沒多久要舉辦籃球賽,咱們得參加”,瀚東說,“舉辦就舉辦吧”,他沒興致得答應著。
“你再這幅德行,以後我不管你了”,瀚東知道他是因為沒見到楚雍雍才這個鬼樣子,才激他。
“別別,別啊,比,咱現在就去比,打爆他們”,他趕緊死乞白賴地敷衍著,強打起勁兒。
瀚東把組隊報名的同學規定早上起來練球,除了世辰都來參加了,既然他都報名了瀚東就沒在多要求他,但是對待比賽的情緒讓他很費解,印象中世辰不是這樣的人,難道真的為了楚雍雍就什麽心思都沒了。他賺了那麽多錢都沒能讓他熱情起來,反而更加懈怠頹廢起來了。
每天早晨他帶著球去籃球場的時候瞧著還在矇著被子睡覺世辰都很無語,抱怨著怎麽都是這德行,沒個正常的人嘛!他又想起來那天他白天回來睡覺被打擾迷糊中脫口的話,這幾個人不是心理不良的就是人格不健全的,反正沒個正常的,什麽樣的原生家庭才能培育出這麽“優良”的諸位——親愛的舍友們。
瀚東不能再往下想了,他感覺這樣評價自己的同學,舍友,哥們不太合適,但這又是事實,他還是無奈的去練球了。 初春清晨空氣帶著解凍後的濕潤吸入後格外的清爽,把夜裡身體積攢下的垢氣都替代出去感覺整個人都精神飽滿,身子也輕快多了。
瀚東帶著大家熱身了一段時間,開始恢復體力,打整場比賽可是極其消耗的,平常多半都在打半場幾個隊輪戰賽。況且他已經知道拍出了比賽表,和他們第一個比的就是校隊,所以他很緊張即使打不過要輸了也不能比分差距太大,尤其他是學生會的他代自己專業的隊,他又是那麽要所謂面子的人。
等到他回來看到這位同學還在睡覺,聶奮更離譜通宵還沒回來,就是大師還像個人似的在專心得對著那三個電腦屏研究著什麽。
“今天晚上邀請你們去我家吃飯”,瀚東邊擦汗說,這時的世辰也翻身露出頭悶聲說:“真的啊”,“當然是真的,你以為像你樣”,他沒好氣的說。
大師也放下手裡的事說:“既然你邀請那就不客氣了”,大師也想看看他爸這位中文系的教授,這位副院長,他不得不承認蕭瀚東很優秀,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優秀,當然世辰也不差勁兒但是比瀚東總是缺點什麽,他也發現同樣的問題原生的家庭教育對人的影響是那麽的大——伴隨你一生。
下午瀚東把聞佳安撫好不要鬧脾氣,正好她也要去陪宿舍的舍友出去玩耍。瀚東就帶著他們往家裡去了。
世辰也沒心思注意路上的車,進了個老小區,他知道這小區有年頭了。把車停到樓下,就直接帶著他們上樓了,世辰拎著早就準備好的禮品,既然來了他總不能空著手,而且又是第一次。
跟著他進門,好大的客廳堆滿了書架,沙發後面靠牆紅木書櫃,窗戶兩邊豎立著兩排書架密密麻麻塞滿了書,書架頭各放著盆景靠著窗戶邊長得很茂盛,屋子裡擺放特別講究,他好奇地看了眼跟門在一邊的屋子是書房,正面牆上掛著一副“和光同塵”的字裝裱的十分精致,後來他看了落款蕭伯淵才知道是他爸親手寫的,他想想也是堂堂名牌大學中文系教授副院長裱幅字怎麽能假手他人。桌子上的宣紙還很亂的疊著,畫缸裡凌亂得插著卷幅,他好像聽人說過書房越是亂的人創造力越強。
“你們隨便坐,就和自己家一樣”,瀚東大方地說,兩人趕忙問他爸媽好,世辰看他爸得有六十歲左右了,兩鬢的頭髮略白,隔著厚厚的眼鏡也能看到大大的眼袋,和小梵差不多高,但厚實的身體有些前傾,年輕的時候肯定更高些,圓潤的兩腮,紅潤的氣色,眼神內斂明亮,精神也很飽滿,世辰感歎著果然不一般,瀚東他媽媽倒是年輕的多,頭髮保養的都沒有白,臉上的皮膚緊湊,柔和親切的笑容又帶著真誠,身材纖瘦高挑沒有老態的臃腫,顯然很注重保養,不過到後來才知道他媽比他爸小九歲,其實看了年齡世辰也知道,他爸是晚年得子。
“聞佳沒一起來嘛?”,他媽問,“她今天和同學有事”,瀚東隨意的說。他和大師交換眼神,顯然瀚東家對聞佳很滿意,這屁股還沒坐熱就先問她了。
他倆你坐在沙發上有點拘束,畢竟是第一次來。“別拘束,就和自己家一樣,我也聽瀚東說起過你們”,蕭伯伯隨和地說,“你應該是靳世辰”,他猜著說,世辰點頭認可著,“那你就是范小梵了”,小梵也趕忙回應,世辰感覺對視那刻好像被從身上掃描了似的。
蕭伯伯打量著世辰,從眼神裡都看得出透著股機靈勁兒,清俊的臉,堅毅的眼神,粗長的眉毛,聽瀚東講了他從開始做項目到賣掉的過程,他不得不感慨英雄出少年,他自認為精心培養教育了二十年的瀚東都沒做成什麽事,這個年紀能做成這樣以後是前途無量。這孩子身上有股突破層層束縛獲得自由的倔強勁兒,不像瀚東從來不會僭越規矩,總會在規矩裡把事情做得很完善合乎人意。
“世辰,這個名字不錯,辰者龍也,能大能小,能騰能隱,誰給你取的”,蕭伯伯好奇的問。
“我爸取的”,他隨口回答著。
蕭伯伯,你這書好多啊”,世辰問。“你喜歡就看看吧”,他作為長者和藹的說,能把這樣優秀的小輩往前推一步顯然是樂此不疲的。
“華夏文化史略,作者蕭伯淵”,世辰從書架上拿出來念叨著。
“自三皇五帝開辟華夏文明來,我們世代在這片土地耕耘,造就了傳承幾千年的農耕文明,順應四時,合乎節候,效法自然,華夏民族的血液早已融入腳下這片土地,我們喜和平重禮儀,世族興百代而不衰……”,世辰細細得讀著序,他從來沒在學習范圍內看到過這樣的書。
“我們文明的目的是什麽?”,他投入的看了好久忽然問,他認為蕭伯伯能作這麽有文化積澱的書,必然已經通透到了智者無困厄。
“我們文明的目的是為了讓每個人活得有尊嚴”,蕭伯伯嚴肅地說,仿佛這句話憋在心裡好久了,剛說完他掃了眼周圍的書目空一切的又望向窗外久久得沒有回過神來。
蕭伯淵認為世辰好學還不固守自己的認知,他覺得世辰雖然相比下已經有所為但這沒有讓他自滿而阻止他的好學不斷更新自我的思想。常人都是在捍衛自我思想的正確性而不思進取,不斷地鞏固直到再也沒有改變的余地才甘於平凡的生活。
蕭伯淵認為世辰這塊木頭可雕,仍然有可塑性,瀚東卻沒有了,因為他已經成形,像他親手造出來的作品一樣,已經沒有再雕刻地余地。
“蕭伯伯,為什麽我們談起來總是,孔孟,老莊”,世辰總是在崩潰的邊緣瘋狂的試探,又讓人覺得他像張白紙樣。
“因為他們把我們文化推的太高了,後來人只有繼承,沒有超越”,他歎息著說。
“我在火車上聽北大中文系的學長說,其實我們的倫理學很粗糙,論語也沒有那麽精細的分析,他隻告訴人是什麽樣,並沒有告訴人具體什麽,總是模棱兩可仁者見仁”,世辰隨意的回憶著,當時的他聽這些就像天書現在也好不到哪裡仍然不明白。
“是嗎?他叫什麽”,蕭伯伯驚訝地問,感覺他真的很想見這位有見地的青年才俊。
“他是在讀研究生,我們只是在火車上聊過幾句而已,連名字都沒有問,萍水相逢君子交的關系”,他邊漫無目的翻書邊說。
“其實我們也就是有了點錢而已,生活條件看似改善了不餓肚子了,其他的沒什麽區別”,他略顯失望的說,沉默了會兒又說:一個民族真正的進步是思想意識的進步。
“吃飯了,你和我爸說啥了,搞得他這麽情緒低落”,瀚東邊準備著菜邊埋怨他說。
“我就看了蕭伯伯的書有感的問了問題,再說我這麽淺薄能問什麽啊”,世辰無辜的說。
“準備吃晚飯了,今天阿姨做了好多菜,還有你歐陽叔叔過年送來的紅酒”,蕭阿姨打斷他倆的對話,拿了兩瓶紅酒到桌上。
黑沉的夜幕在蒼白的對話中,在熱鬧的晚宴中,在真摯的情感中,被光耀的路燈照亮。世辰在坐到桌子旁的那刻感受到絲家的溫暖在心頭縈繞,他想讓它待的久一點再久一點,尤其是看到那條馱著香菜的魚,和旁邊靠著的花盆盛滿冒著熱氣的魚湯的時候。
瀚東早已倒好酒了,照料著他們吃菜喝酒。
“楚雍雍沒回來你就在那悶頭耷拉腦袋的,球也不練,跟我爸倒是聊起勁兒了”,瀚東開著他的玩笑,嘲笑著他。真沒把他當外人和在宿舍沒兩樣。
“楚雍雍是誰?”,蕭伯伯問。
“世辰暗戀的女生,挺漂亮的”。
“什麽暗戀,是喜歡的女生”,世辰用力得糾正著。聽著他們的鬥嘴,蕭伯伯欣慰笑著幾個人的相處方式,瀚東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姐姐結婚的結婚,留學的也沒回來,多個同學多個伴也不孤單,更何況世辰和小梵都很優秀。
瀚東把話題拉到了眼前,拉到了當下,顯得更加真實可觸摸。
“你們要謹言慎行”,蕭伯伯囑咐著。“為什麽啊?”,瀚東意外的問,好奇的忽然提出這個問題。
“漢字的衍生意義太多,漢文化在流傳了這麽久也高度文明過,聰明的我們創造了那麽多的隱喻,字裡行間的空間感那麽大,就會出現仁者見仁的問題,同樣的文字不同的人理解就不同,太容易有誤解”,蕭伯伯解釋著。
“哦,原來是這樣,根本的問題在這,我就有時候擔心說話會不會引起別人的多想”,世辰後知後覺的說。
“人本來就是性識無定的生物,聽到別人言語時會根據積累下的經驗,自己獨特的性格,自身對事物的認知對不同的人作出情緒的反應,才有了人情冷暖”,蕭伯伯又說。
他恍然大悟得點著頭,世辰的爸媽沒有講過這些道理,把精力都耗在了雞毛小事的爭面子上。對這些他感覺腦子裡是空白的,很羨慕瀚東守著這樣淵博的父親。
蕭伯伯看著世辰的好學,沒有抵觸的欣然接受了,仍然很有可塑性,提出的問題比自己課堂的學生更有意思。